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老郭的睡意像是退了一半:「送钱?长江,你把话说全。」
「四千台高速吹风机,百川的自有品牌,我包下来的货。」何长江看着桌上那一页纸,一条一条说,「万嘉汇那边批了八千,剩四千,我想进邻里家的国庆档会员礼品。零售价三百九十九,跟万嘉汇同价。货随到随结,我不压你一天账期。」
「条件呢?」老郭清醒得很快,「你何长江送钱,从来带账本。账本呢?」
「三条。」何长江说,「第一,同价三百九十九,一分不许让,让价就是砸两家的牌子。第二,分区卖,只进你邻里家的门店和会员渠道,不许转给二批,不许出华东。第三,批次码。每一批货出厂,我这边按渠道登记批次,你那边收货对码入账。哪一批的货跑出去了,码一查就知道从哪儿漏的——真出了事,咱们照码说话,不伤和气。」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郭披衣坐起来了:「十五年前那句话,你还记得?我说店开到一百家,你的货我全包了。」
「我记账的。」何长江说,「这句话,也在账上。」
「行。」老郭把烟点上了,声音哑哑的,「四千台,我接了。丑话说前头,我这一百多家店,县镇里的多,会员礼品走的是人情量,你别指望它跟大卖场一个动法。」
「动法我不管,我管账。」何长江说,「卖不动,算我的判断错;卖动了还出了乱子,算咱们的规矩没立住。郭经理,明天我让张博把协议送过去,一页纸,还是那三条。」
天亮以后,张博跑了一趟邻里家总部,把一页纸的协议签了回来。接下来几天,砺行这台小机器全速转了起来。岑百川那头,十一套模里先上了两套,料备齐,线开足;砺行这边,张博天天泡在慈溪的车间和仓库之间,盯排产,盯装箱。何长江把规矩立在前头:首批一万二千台,出厂前按去向分作两段码——去万嘉汇的八千台一个批号段,去邻里家的四千台一个批号段,每一段的起止号,登记在册,砺行、百川、收货方各持一份。出厂抽检,砺行自己再过一遍。
周一清早,第一车货出厂之前,尾款一百四十一万一千二百,从砺行账户结清到了百川账上。岑百川打来电话,嗓门还是那么大:「何总,钱到了,一分不差。我这头,车已经在装了。」
「岑总,意向书上的日子,从今天算。」何长江说,「九十天,首批提货,就从这一车起。」
「算!」岑百川说,「白纸黑字,我认这个算。」
八千台先走,进万嘉汇的华东礼品仓。何长江提前给凌燕打了电话——她说过,货进仓那天,她要去看一眼。
礼品仓在郊区,铁皮顶,大白天里头也带着一股纸箱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凌燕到的时候穿的是平底鞋,站在收货台边上,看砺行的人开箱抽检,一台一台验,批次号一段一段跟送货单对。她看得很细,看到登记册的时候,停了一下:「批次按渠道分段登记——这是你的规矩?」
「做了十五年渠道,最怕的不是货卖不动,是货自己长腿。」何长江说,「哪一批去了哪儿,账上有数,货才不长腿。」
凌燕把登记册合上,递回去:「礼品渠道的货,出去是成套走的,兑换、团购、福利发放,环节多。你的码要是能跟到这一步,风控那边,我也好交代。」她顿了顿,「首单履约,我这边盯的,就是交期和品相。今天这两样,都合格。」
说完她就走了,要赶回总部开档期会。何长江送她到仓门口,她的车开出去老远,仓里叉车还在一下一下地倒车蜂鸣。
四千台随后进邻里家的区域仓。郭经理亲自验的货,货随到随结,四千台的货款,照砺行的供货价二百五十八一台结,一百零三万二千,进仓当天就到了砺行的账上。张博看着手机银行里的到账信息,半天没说话,憋出一句:「何总,钱……回来了。」
「这才是第一笔。」何长江说,「记住这个感觉。做渠道的,钱转起来,比钱躺着值钱。」
货进仓的第三天,出事了。
张博是在一个同行群里先看见的照片:城东电器批发市场的一个档口,堆着小山一样的百川吹风机,纸箱上「百川」的牌子清清楚楚,档口上头挂了块硬纸板,红笔写着「高速吹风机,三百三十九」。底下已经有人在问:这不是刚进万嘉汇礼品单的货吗,怎么批发市场先有了,还便宜六十块?
张博把照片转给何长江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何总,咱们的货,漏了。」
何长江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摞箱子侧面的喷码,问的第一句是:「码呢?拍清楚没有?」
「档口的人不让近拍。」张博说,「就这张,还是群里别人发的。」
「去市场。」何长江站起身,「带上登记册。先认码,再说话。」
城东批发市场下午人正多,过道里全是三轮车和打包带。那个档口前围着几个人在询价,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正说得唾沫横飞:「新款,十一万转,跟万嘉汇里头那个一模一样的货,人家卖三百九十九,我这儿三百三十九,拿回去挂网上卖都挣钱。」
何长江没接话,先蹲下,扶起一台箱子看侧面的喷码。张博把登记册翻到对应的页,两人对了不到一分钟。
「何总,」张博压低声音,「是邻里家那一段的码。这一摞,是从邻里家的区域仓出去的。」
何长江点点头,站起来,脸上没什么火气。他问档口老板:「你这货,从哪条道进的?」
老板警惕起来:「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货道是能随便说的吗?」
「我不买,我是这批货的主人。」何长江把登记册递过去,指着那一行,「这一批四千台,批次起止号在我这儿。你这摞,号在段里头。你从谁手里接的,我不为难你——你把他的名字给我,你手里剩下的,我按你的进价收走,今天这事,跟你没关系。」
老板的脸色变了几变。做批发的人,认货,也认理。僵了半晌,他把两人拉到档口后头,压低声音:「苏南那边的马有仓,邻里家的二批,给县镇店配货的。前天夜里送来的,六百台,说是邻里家内部消化的尾货,价低,让我快走。我也是猪油蒙了心——正价渠道的货,哪来的什么尾货。」
「六百台,你出了多少?」
「一百来台,剩下的都在后头库里。」老板抹了把汗,「我这就打电话,出的那些,我尽量追。」
何长江让张博记下数目,自己拨通了郭经理的电话。他一句话没绕:「老郭,你的二批里头,出了个马有仓。六百台货,从你区域仓出去,进了城东批发市场,卖三百三十九。码,我对过了,是你那一段的。」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然后老郭的声音沉得像铁:「长江,你等我消息。今晚之前,我给你一个交代。这事要是假的,我跟你急;要是真的——我比你还急。」
当晚,邻里家总部的会议室。马有仓被叫来的时候还想撑,看见桌上摊着的登记册和市场照片,肩膀先塌了。郭经理坐在主位上,烟一根接一根,何长江坐在侧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账是明的:区域仓出库记录、马有仓的提货签字、批发市场的进货数目,一笔一笔,都在码上。
「六百台,你挣几个钱?」郭经理把烟按灭,「一台你抽三十块,一万八。你知道你砸的是什么吗?是邻里家一百多家店国庆档的价盘,是我老郭隔了十五年才兑现的一句话。你就是这么替我兑现的?」
处理当场落定,照一页纸的协议办:马有仓的二批资格即刻撤掉,未出的货全数拉回,已出的一百来台,他自己出钱按原价回购补齐;砸价的差价损失,他担。这都是邻里家内部的处置,郭经理办得比何长江预想的还狠。马有仓临走,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嗫嚅了一句:「郭总,何总,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起的意。通成商贸的人找过我,说这批货他们在后头兜着,砸了价,差价他们补,让我只管往外冲。我还当是天上掉的买卖。」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通成商贸——维朗在华东的区域代理,原先给邻里家供货的那一家。邻里家的盘子从他们手里断了奶,他们转头就来砺行的价盘上凿洞。钱从哪儿来,这下清楚了。
郭经理送何长江到楼下,夜里风凉。他站了半天,说:「长江,今天这事,我臊得慌。」
「臊,说明账还在。」何长江说,「老郭,货长腿的事,哪家都有。腿是怎么长的,今天查清了。查清,就不怕。」
回程的车上,张博开着车,忽然说:「何总,通成是维朗的代理。他们后头站着谁,不用问了吧。」
「不用问,也不能问。」何长江看着窗外,「没有证据的话,说出口,就成了咱们的账。记上日子,记上名字。往后慢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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