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伟杰蹲在尸体旁边,膝盖离地面大概一拳距离,没真跪下去,这个姿势能让他看清尸体的全貌,又能随时站起来,蹲了快二十分钟,膝盖后面的筋开始发酸。
苏瑶靠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后背抵着沙发底座,两条腿伸直岔开,左脚拖鞋掉了,右脚还挂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长袖家居服,头发散着,半张脸被头发盖住,客厅不大,沙发是灰蓝色的布艺款式,靠背垫子有点塌,墙角的落地灯亮着,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主灯没开,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水剩了底,茶几边缘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赵敏蹲在另一侧,手套已经戴好了,正用手电筒照着死者的瞳孔,她没抬头,声音很平:“死亡时间六小时左右,凌晨前后,体表无明显外伤,右手指甲断裂处有微量出血,嘴唇颜色正常,指甲床也不发紫,中毒的可能性不大。”
“心脏骤停?”陈伟杰问。
“目前看是这样。”赵敏关掉手电,抬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凑近看了看食指和中指,“指甲有损伤,三根。
食指这片完全脱落了,中指和无名指裂了但还连着,出血量很少,就是甲床位置渗出来的。”她把死者的手轻轻放回去,“但一个二十六岁的健康女性,没有心脏病史,没有药物过敏记录,大半夜坐在自家客厅里心脏骤停……”
她没说完。
陈伟杰没接话,视线落在苏瑶的脸上,她眼睛睁着,瞳孔散大,表情是一种很奇怪的凝固,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来不及想明白的东西。
“吓死的?”他像是自言自语。
赵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不接这话,她做这行十一年了,知道哪些话该接哪些话不该接,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年轻民警问:“现场谁动过?”
“没有,进来就是这个样子,报警人没敢进来,物业的人只在门口看了一眼。”
赵敏点头,拎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陈伟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证物袋递给他,里面是那片完全脱落的指甲,带一点干了的皮屑。
“那片脱落的你拿着。”她说,“剩下的还连在手上,回去我再细看。”
陈伟杰接过来,捏着证物袋边缘看了一眼,放进口袋,赵敏没多说,推开门出去了,楼道里惨白的日光灯晃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切断。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只剩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从井道里传过来。
陈伟杰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感觉到上方有视线。
很轻,压在头顶,像有人从高处往下看。
他蹲下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天花板上有团灰蒙蒙的影子,不在灯底下,就在沙发正上方,轮廓模糊,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又来了,每次出现场,这家伙都比法医到得还准时。
“她右手指甲断了三根,食指那片完全脱落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断口朝同一个方向,从指尖往指根方向掀的。”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陈伟杰没抬头,天花板上,林海倒悬着,脸朝下,头发垂下来,离他头顶不到半臂距离,这个距离是林海自己挑的,说是能看清他头顶的发旋,方便“确认你还活着”。
“三根?”陈伟杰问,刚才赵敏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从林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用三根手指去抓什么东西,抓得这么用力,用力到把指甲都掀了?”
陈伟杰站起来,走到苏瑶右手边重新蹲下,果然,她右手食指的甲床光秃秃的,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还挂在指头上,但断口整齐,是朝一个方向折断的,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注意力在死者脸上,没仔细翻看手。
“她抓了什么?”陈伟杰问。
“你再看她的位置,她坐在地上,右手往斜前方伸,断的是右手三根指头,如果她面对面跟一个人站着,这个人用右手抓她……”林海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到茶几旁边,用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她右手去抓,能抓到对方哪个部位?”
陈伟杰看着林海的动作。
一个人面对面站在苏瑶正前方,苏瑶坐在地上,右手往斜前方伸出去,如果对方是右撇子,右手在她左上方活动,她右手去抓,抓到的应该是对方的右前臂或右手腕,但如果她抓的是对方的左手……
“她抓的是凶手的左手。”陈伟杰说。
“对,说明凶手左手在她右手这一侧活动,面对面的时候,对方的左前方就是她的右后方。”林海把手放下来,“凶手是左撇子。”
陈伟杰看着苏瑶右手指甲断裂的方向,三根指头朝同一个方向掀开,那是抓握后用力往回扯的痕迹,她抓到了什么,对方往回抽,把指甲掀断了,或者她拼命抓住什么不肯放,对方甩开了她,无论哪种,那一瞬间她手里有东西。
“她抓的时候用了全力。”陈伟杰说。
“嗯。”
“指甲断了都没松手。”
林海没接话,他蹲在茶几旁边,歪着脑袋看苏瑶的脸,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陈伟杰的视线从苏瑶的手移到她脸上,她那个表情还是没变,眼睛盯着前方某个点,嘴微微张着,下巴的角度往上仰。
“她死的时候在看什么。”他问。
林海站起来,顺着苏瑶的视线方向往上看,陈伟杰也跟着站起来,他们同时看向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椭圆形,铜色边框,大概四十公分宽,挂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镜面正对着沙发区域,陈伟杰走过去看了一眼,镜面很干净,映出他自己的脸和身后的客厅。
“镜子里有别人。”林海说。
陈伟杰转过身,茶几旁边,苏瑶的鬼魂坐在原地,她的坐姿和尸体不一样,尸体是瘫软的、岔开的,但鬼魂坐得很端正,双脚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沿用了生前的习惯。
她穿着死时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是散着,但脸露出来了,她抬手,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往下,经过眉心、鼻梁,到人中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手放下,过了几秒,又抬起来,从额头开始,第二次摸到人中时,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死了之后一直在摸自己的脸。”陈伟杰说。
“我比你早到十五分钟,她一直在做这个动作。”林海站在鬼魂旁边,低头看着她,“一开始我以为她在确认自己死了,后来发现她在摸一个位置。”
“人中。”
“对,手指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停一下,然后第二次经过会抖,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她碰到了,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陈伟杰看着鬼魂的手指又一次从额头滑到人中,这次停得更久,指尖压在人中上,微微发颤。
“她死前在看镜子。”陈伟杰说。
“嗯,她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什么东西,让她害怕到心脏停跳,而且那个东西出现在镜子里,不在她身后。”
陈伟杰盯着那面镜子,干净的镜面映出整个客厅,沙发、茶几、墙角的落地灯、通往卧室的走廊入口,以及他自己站在镜子前面的背影。
他往旁边移了一步,镜子里的他跟着动。他又退回去,站在苏瑶尸体正后方,镜子里映出他的腿和苏瑶坐在地上的身体。
“如果镜子里出现了凶手。”陈伟杰说,“她看到凶手在镜子里。”
“对。”
“凶手站在她身后。”
“对。”
“但苏瑶没回头。”
林海沉默了一下,他飘到镜子上方倒着看,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镜子里映不出他。
“她的姿势没变过,死的时候还是坐着,头微微仰着看镜子,身体没有转向后面,如果她发现身后有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回头。”林海说。
“除非她动不了。”
“或者她看到的那个东西,让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林海从镜子上方翻下来,正对着陈伟杰,“镜子里那张脸,不是背影。”
陈伟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凶手站在苏瑶身后,但也在看镜子。”他说,声音很平,“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里撞上了,苏瑶看到的是一张正对着她的脸。”
“没错。”
陈伟杰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对着镜面和边框拍了几张照,铜色边框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不明显,在左侧边沿的位置,大概齐腰高,他凑近看了一眼,没碰。
“林海。”
“嗯?”
“你刚才说,苏瑶从镜子里看到了别人的脸,如果那张脸是凶手的,那凶手当时在看什么?”
林海安静了两秒,整个客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很远。
“他在看苏瑶。”林海说,“苏瑶看镜子,他也看镜子,苏瑶在镜子里看到了他的脸,他在镜子里看到苏瑶在看他的脸,两个人透过一面镜子看着对方。”
“然后苏瑶死了。”
“然后苏瑶死了。”
陈伟杰低头看了一眼苏瑶的鬼魂,她还在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到人中,这一次在中指位置停住了,压着不动,指尖抵着皮肤,像在试图摁住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把手放下。
“陈队。”林海说,“我死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陈伟杰的手指在裤缝边收了一下,他没转身。停了一秒。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林海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就是每次经过镜子,我都觉得有人在看我。”
陈伟杰终于转过身。
林海坐在沙发上,这次是坐着的,没飘。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面墙上的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沙发、茶几、地上的尸体,还有站着的陈伟杰。看不到林海。
“你一个鬼,怕镜子?”陈伟杰说。
“谁说我怕了。”林海扭过头看他,嘴角翘着,“我这不是跟你探讨一下嘛,你说苏瑶从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吓得心脏都停了。那我每次路过镜子……”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面安静地映着客厅,林海抬起手,在镜子前面晃了晃。没有倒影。
“我也想知道,我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也在看我。”
陈伟杰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楼道里的灯还亮着,门口守着的小民警靠在墙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猛地站直了。
“叫痕检的人再仔细搜一遍。”陈伟杰说,“重点看那面镜子,镜面上、边框、后面的墙,还有,死者家里的抹布和纸巾,全部带回去。”
“是。”
他关上门,转回身。
林海已经飘到了天花板附近,仰面躺着,双手垫在脑后,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半天。
“陈队,你说人死了之后,为什么鬼魂还留着啊?”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海翻了个身,趴在空中,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但我发现一件事,苏瑶的鬼魂一直在摸自己的脸,她生前的最后记忆就停在那张镜子里看到的脸上,那我呢?我要是也有执念,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陈伟杰站在客厅中央,头顶是林海趴着的身体,脚下是苏瑶僵硬的尸体,面前是那面映着一切的镜子。
林海刚才那句“我死的时候”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另一个案子,也是年轻女性,也是心脏骤停,现场也有一面镜子,那个案子没有结论。
“你想不起来。”他重复了一遍。
“对,我死的那天,什么都不记得了。”林海低头看着他,目光安静得不像平时的他,“陈队,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死的时候是什么样。”
陈伟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门口。
“收队了,明天再说。”
“喂,你每次都是这样。”林海飘下来跟在他身后,“每次我问到这个问题,你就说‘明天再说’。多少个明天了?”
陈伟杰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林海。”
“嗯?”
“你刚才说,每次经过镜子,觉得有人在看你。”
“对啊。”
“以后少照镜子。”
他推开门走出去,楼道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远处有警笛声,在几条街外响了一下又灭了,林海飘在门口没跟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的苏瑶鬼魂,她还在摸自己的脸,手指从眉心到人中,停住,压了几秒,然后放下。再抬起来。
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客厅,映出地板上的尸体,映出门口小民警的侧脸,映出陈伟杰走向楼梯口的背影。
镜面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林海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飘进楼道,追着陈伟杰的背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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