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分,陈伟杰把车停在刑侦支队楼下,没急着上去,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翻了翻手机里昨晚拍的现场照片,镜子那张他放大了看,边框左侧的暗色污渍在屏幕里还是模糊,不清楚是蹭痕还是别的什么,他锁了屏,推开车门。
办公楼走廊里一股隔夜速溶咖啡的味儿,老周端着搪瓷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抬了抬下巴。
“苏瑶,26岁,星光传媒签约主播,做美妆带货的。”老周把一份打印材料递过来,“独居,父母在老家,本市没什么亲戚。”
陈伟杰翻开材料自己看,签约两年,粉丝量中上,收入稳定,没什么不良记录,他翻到,助理信息那一栏写着周小萌,二十四岁,跟了苏瑶两年。
“周小萌我让她十点来队里。”老周补了一句。
陈伟杰点头,往自己工位走,经过赵敏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他敲了两下门框。
赵敏坐在桌前,白大褂没换,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听见敲门声偏了偏头,示意他进来。
“报告出来了。”她把屏幕转了个方向,“尸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心脏本身没有器质性病变,冠状动脉正常,心肌没有缺血痕迹,简单说,这颗心脏从解剖学角度看是一颗健康的心脏。它不该停。”
“那它为什么停了。”
“我不知道。”赵敏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我做了十二年法医,见过心脏骤停的,都有原因,冠心病、心肌炎、药物反应、电击、窒息。苏瑶什么都没有,她就是在半夜坐着的时候,心脏突然不跳了,用‘吓死’来解释,医学上没有这个诊断,但排除掉所有已知因素之后……”
她没说下去。
“剩下的就是未知。”陈伟杰接上。
“对。”赵敏看着他,“我不喜欢未知。”
陈伟杰从她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开了机,他点开苏瑶的社交账号,账号没注销,最新一条动态停在三天前,是一张自拍,配文“今晚八点直播见”。
照片里她侧着脸对着环形灯,皮肤很白,下巴线条锋利,眼睛比术前照片大了快一圈,评论区有人夸“姐姐越来越好看了”,也有人问“是不是又动了哪里”。
他往下翻,半年前有一条动态:“终于变成了想要的样子。”配图是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手机挡住了半张脸,镜子里映出她的正面,评论区一片惊叹和追问,助理周小萌留了条“姐超美”。
再往下翻三个月,画风变了。
“有人跟着我,不是我多心。”
“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慢了半拍。”
“昨晚又没睡好,总觉得房间里有别人。”
这几条没什么评论,零星几个粉丝问怎么了,苏瑶都没回,陈伟杰截了图,存进案件文件夹,他又往前翻,找到更早的照片。
半年前她还没整容,脸型偏圆,眼睛是窄双,下巴短一些,整张脸和现在判若两人,但五官底子还在,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林海那家伙对脸好像一向有印象,不知道见过这张没有,他锁了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手机响了,老周从门口探头:“周小萌到了,在询问室。”
周小萌比照片上瘦,穿着一件奶白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眼圈发红,她坐在询问室椅子上,两只手绞着纸巾。
“苏瑶姐人很好。”她开口就是这句,声音有点哑,“她从来不发脾气,对我也大方。半年前做完手术回来之后更拼了,每天播四五个小时,选品亲自过,经常凌晨还在回品牌方的消息。”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不对劲的事?”陈伟杰坐在对面,语气很平。
周小萌犹豫了一下。“大概两个多月前,她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家里那面镜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晚上直播完卸妆的时候,镜子里自己的脸会变,不是特别明显,就是……她说有一瞬间看起来不像自己,我跟她说可能是灯光问题,让她换个镜子,她后来买了新的,但没换,说旧的还能用。”
“那面旧镜子在哪。”
“就挂在客厅那面,她说那是她妈留给她的,搬家的时候特意带过来的。”
陈伟杰想起那面铜色边框的穿衣镜,她妈留给她的。
“还有别的吗。”
周小萌抿了抿嘴。“她手术之后,韩医生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有一次我听到了,她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韩医生让她回去复查,她觉得没必要。”
“韩维,她跟韩维关系怎么样。”
“就正常医患关系吧,手术挺成功的,苏瑶姐一开始很感激他,后来……”周小萌停了停,“后来她跟我说过一句,说韩医生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就那一句,再没提过。”
陈伟杰记下。“她整容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一直想动脸,跟我说过好多次,说从小因为长相自卑,做主播之后更焦虑,半年前她攒够了钱,找了韩医生。手术方案是韩医生定的,做了颧骨、下巴、眼睛和鼻子,恢复期她谁都不见,连我都没去看她,回来之后确实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陈伟杰重复了这几个字。
周小萌点头,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送走周小萌之后,陈伟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帮我查一个人,韩维,市立医院整形科前医生,去年辞职单干了,在城东开了家私人诊所,我要他近一年的所有患者名单,特别是半年前做过面部手术的年轻女性。”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对,重点查有没有类似的,心脏骤停,没有原因。”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苏瑶的公寓门口还拉着警戒线,他掀开带子进去,屋里和昨晚一样,只是尸体已经运走了,地板上留下一块用粉笔画的轮廓,茶几上多了几个证物袋,痕检的人上午来过了。
林海飘在镜子前面,背对着他。
“你上午去哪了。”陈伟杰问。
“一直在这儿。”林海没转身,声音比平时低,“你走了之后,她动了。”
陈伟杰走过去,苏瑶的鬼魂蹲在镜子底下,和昨晚的坐姿不一样了,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右手伸出来,手指在镜面上反复划。
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很轻,但一直在响。她的指甲看起来是完整的,甲床平滑,没有断裂的痕迹,鬼魂把生前断掉的部分补回来了。
“她抠了快三个小时。”林海说,“换了好几个位置,从这个角度抠到那个角度,指甲在镜面上来回刮,你看镜子,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她一直在抠。”
陈伟杰蹲下来看鬼魂的手,她的指甲在镜面上划过,像在描一个形状,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从鬼魂的视角看镜面。
“她抠的位置。”他说。
“对,还是人中那个位置。”林海飘到镜子侧面,“但和昨晚不一样,昨晚她摸自己的脸,今天她抠镜子,她在镜面里找那个位置。”
陈伟杰想起周小萌的话,镜子里自己的脸会变,有一瞬间看起来不像自己。
“镜子背面。”他说。
林海已经飘到了镜子侧面,手指点在铜色边框上。“你昨晚不是重点查了这面镜子吗,痕检来之前我就一直在看,镜面没问题,边框没问题,后面……”他指了指镜子和墙面之间的缝隙,“有东西。”
陈伟杰戴上手套,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镜框后面是一层背板,薄木板材质,边缘用几颗小螺丝固定,他把镜子翻过来放在沙发上,拿手机手电筒照背板缝隙,木板表面有刻痕,很浅,不仔细看不出来。
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钥匙或者什么尖的东西刻上去的。
“别换脸。”
陈伟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笔迹不工整,但认得出,刻痕的边缘有些毛糙,不是专业人士所为。
“什么时候刻的。”他问。
“不知道。”林海飘到他旁边,低头看那三个字,“但你看这个位置。”
陈伟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刻痕在背板右上角,靠近边缘的位置,如果是拆下来刻的,没必要选这么别扭的角度,如果是挂在墙上伸手到背后刻的,这个位置正好是右手够得着的角落。
“挂在这里的时候刻的。”陈伟杰说。
“对,有人站在这面镜子前面,把手伸到背后,摸黑刻了这三个字。”
“苏瑶自己。”
林海没接话,陈伟杰把镜子翻过来挂回墙上,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存的那张术前照片,然后他想起苏瑶那条动态,“终于变成了想要的样子。”如果她后悔了,为什么社交账号上写的是这句话,除非那句话本身就不是给她自己看的。
“她刻字的时候应该已经后悔了。”陈伟杰说,“但她不能换镜子,这面镜子是她妈留给她的,她搬家特意带着。换掉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或者……”
“或者有人不让她换。”
陈伟杰看了林海一眼,他没接话,把照片发给了老周,附了一句:查这面镜子的来源,特别是苏瑶她妈那边的情况。
他走出公寓,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他也没跺脚,黑暗里只有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林海。”
“嗯。”
“我翻了苏瑶的社交账号,术前照片,你看看。”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旧照片举起来,林海从墙里飘出来,凑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停在那张没整容的脸上,过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眼熟。”林海说。
“像谁。”
“不知道。”林海又看了几秒,移开目光,“想不起来,但我觉得我见过这张脸,不是苏瑶现在这张,是之前那张。”
“在哪见过。”
“不知道,想不起来。”
陈伟杰看着他的脸,林海说想不起来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想不起来”是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好像想不想得起来都行,但这次他说了两遍“不知道”,声音越来越轻。
“你确定见过。”
“我说了我不知道。”林海的语气收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就当我说胡话,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你查什么。”
“我留在这,看她。”林海偏头朝门里示意,“鬼魂有时候会带路,你走物理线,我走灵异线,看看最后能不能撞上。”
陈伟杰看着他,林海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翘了一下。
“放心,陈队,我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干活还是靠谱的。”
陈伟杰没说什么,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往上看,楼道里已经空了,那面镜子还在公寓墙上挂着,苏瑶的鬼魂还在镜子前面抠着看不见的人中。
林海站在镜子旁边,等陈伟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低头看了一眼鬼魂,他什么都没说,飘到镜子背面,隔着背板看那三个字。
“别换脸。”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向自己,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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