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岚拨了拨柴,让火苗窜高了些,才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来回山路的方位吗?”
燕齐仔细回想自坠崖、黑沼一路漂泊的路线。
全程漫无目的地乱走。群山连绵,样貌都差不多。他哪里分得清东西南北。
他只能轻轻摇头。
“你安心在此养着。”莺岚拍干净掌心的草木灰,站起身,“我去替你打探一条准路。你乖乖待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她转身绕向山洞后方那片隐蔽的空地。
燕齐心底生出浓烈的好奇。
这片荒山人迹罕至,除了鸟兽再无活物。姐姐是去哪里问路?
白日里那句“我去替你打探一条准路”,说得轻描淡写。
可这漫山遍野,连个樵夫的影子也没有。
问谁去?
好奇心驱着他。他握紧了铁棍,放轻脚步,悄悄尾随过去。
绕过洞后那块遮挡的石壁,一片平整的空地展露眼前。
莺岚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灰白相间的骨珠,托在掌心。嘴唇一动一动,像在念什么。
珠面丝丝灰雾散开。
珠内无数细小的幽魂虚影在壁上撞来撞去,像被困在笼里的飞虫,焦躁不安。
脚下的泥土簌簌松动。
数道半透明的灰白人影自地底爬出。高矮不一,身形虚浮,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垂着头,像是在等吩咐。
燕齐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像一下冻住了。
铁棍“哐当”落地,他猛地向后倒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抖得牙齿作对。
莺岚闻声回头。
她一眼撞见那张惨白的脸和哆嗦的唇,无奈地笑了笑,缓步走近。
“还是被你瞧见啦。”
“别、别过来!”燕齐的声音都变了调,“鬼……好多鬼!”
他整个人死死贴着石壁,只想躲。
莺岚在他身前半步停下,伸出手。
少年往后一缩。
她的手停在那儿,没有再往前。过了一会儿,她才把声音放低。
“别怕。我是人。”
“这些只是听我差遣的山间游魂,不会伤人。”
说完,她回头朝那一排幽魂轻轻抬了抬下巴。
“跟这位小公子打声招呼。”
所有幽魂齐齐歪了歪头,算是问好。虚浮的身子随晚风轻轻晃动。
燕齐的后颈一阵发凉。
“我特意躲到后头来召它们,就是怕吓着你。”莺岚抿了抿嘴,像受了点委屈,“没想到还是被你跟过来了。”
她冲他笑了笑。
“胆小鬼。”
这一句激起了少年几分好胜心。
他攥紧重新捡起的铁棍,硬撑着挺直脊背。
“我才不怕!我只是从前没见过,我还能走近了细看!”
嘴上逞强,脚下却磨磨蹭蹭,往前挪了两步,停在离幽魂三丈开外。
他探头探脑地打量。
那幽魂通体灰蒙,五官模糊难辨,周身绕着淡淡阴雾。风一吹,身形便薄了一分,像随时会被刮散。
只看一眼,便觉心底发寒。
燕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立刻退回莺岚身侧。
莺岚笑得直不起腰,眼底的梨涡深深陷下去。
“好好好,咱们燕齐最勇敢。”
“我本来就不怕。”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莺岚听见了,笑得更厉害。
她转头向那一排幽魂问起辟火寨的下落。
数道幽魂以虚影的手势比划起来。
你比一个,我比一个。几下之后,便拼出一条清晰的路线。
由此往东,翻越两座连绵大山,便是辟火寨的地界。
燕齐默默把那条路记在心底。
莺岚把骨珠收回怀里。
那几个游魂便一个一个沉回土里,像从没来过。
走回来的时候,他刻意绕开了方才幽魂停留的那片泥土。
莺岚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一路忍着笑。
当夜,他躺在干草堆上辗转难眠。
腹中的火灵早已安稳,不再作乱。可纷乱的思绪塞满了脑子。
一边是心心念念的姥姥与家园,一边是数日照料、温柔相伴的莺岚。
离别的不舍与归家的执念,把十三岁少年的心扯来扯去。
直到疲惫涌上来,他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天未破晓,山间晨露挂满枝叶,天边只浮着一层浅淡的鱼肚白。
洞中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捧温热的灰烬。
燕齐醒来,洞里静得出奇。
听不见往日添柴、熬粥的细微动静。
“莺岚姐姐?”
他轻声唤了一句。
只有空旷的回音,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那两个字喊得很响,在石壁上撞了两下,就散了。
他撑着铁棍站起身,走到洞口。
晨风裹着浓重的露水凉意吹来,灌木叶上的水珠不住滴落。
放眼整片山林,看不见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心底莫名一空。
折回石台前,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几颗洗净的鲜红野果。
果子下压着一片宽大的树叶,叶上是娟秀干净的字迹。
他忙拿起来看。
“小鬼头:
姐姐有急事,须得先行一步。果子留给你路上充饥。顺着游魂说的东边山路走,翻过两座山便是辟火寨,一路平坦,没有凶险。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办完差事,便去寻你。一定要平安到家,加油哦~
莺岚”
他把树叶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背面空白。
没有留姓,也没有提地藏府半个字。
短短几句,道尽了萍水相逢的温柔。
“莺岚姐。”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可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放声大哭。
连日的磨难叫他悄悄长大了些,学会了把情绪往心底藏。
他把野果一颗颗吃完。酸涩的果肉刺激着舌尖,他慢慢咽下,一颗也没剩。
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山洞。
他把锈铁棍抱在怀里,转身朝着东方那条山路走去。
走了一日一夜。
越往东行,周遭的山林便越发死寂。
头一日翻山时,林间尚且热闹。山雀啼个不住,松鼠拖着长尾从松干上窜过,抖落一地松针。
等登上第二座山头,鸟鸣便稀稀落落。
到了后半程,连片虫声都听不见了。
整片山林只剩下山风擦过树梢的单调声响,沉闷得压人心口。
他歇脚时偶然低头,忽然觉出不对。
那样热的日头,山道两侧的石缝里,竟连一只蚂蚁都寻不见。
燕齐心里塞满了念想,压根没留意这份异样。
他一手攥着锈铁棍,脚步不停,脑子里一遍遍描摹回到寨子后的光景。
一进门,姥姥必先板起脸,数落他贪玩跑山、失踪多日。
可嘴上骂着,转身就添柴烧水,给他煮一碗卧双蛋的热汤面。
他还要把黑沼遇黑龙、山洞被莺岚搭救的事,一字不差地讲给姥姥听。
讲那碗清甜的山粟粥,讲抚平焚身剧痛的笛声。
翻过第二座大山,视线尽头终于铺开一片松林。
远远望去,整片林木竟还覆着鲜活的翠色。
并不像那些幽魂所说的一片焦黑。
燕齐紧绷的心骤然一松。
他提棍小跑起来。
可连日的高烧饥饿、坠崖留下的内伤,扛不住这般急奔。才跑出十几步,胸口便一阵闷痛,气息岔了。
他弯腰扶住膝盖,大口喘匀了气,才改作快步前行。
穿过那片翠松林,一道光秃秃的山梁横在眼前。
翻过这道梁,山坳深处,便是他日思夜想的家。
他扶着山石,一步一歇地登上山梁顶端。
抬眼往山坳里望去。
那底下没有烟。
这个时辰,寨子里该是家家生火做饭的时候。
姥姥的灶膛口最旺,烟最直。他在后山上,老远就能看见。
他一缕一缕地数过去。
数到天黑,也没数出第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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