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岚的手搭上他的额头。
那一触,燕齐只觉一阵刺骨的凉。
不是山间清晨的那种凉。是从她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莺岚飞快地收回手,勉强扯出一抹笑。
“烧退干净了,总算放心。”
她什么都没提。
昨夜那支笛,昨夜那场魂魄离体的怪事,她一句也没有问。
她只是蹲在那儿,看着他。
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一层倦。
燕齐看得见。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往后数日,洞中的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洞里没有太阳。他分不清早晚,全凭那堆火。火烧得旺,是夜里;火烧成灰,天就亮了。
有一回他醒来时火已经灭了,洞口一片白光。他还当是冬天到了。
每回腹中火灵躁动,剧痛翻上来,莺岚便取出那支青竹笛,坐在篝火边吹上一曲。
随着神魂一次次短暂离体,他运起辟火诀也越发得心应手。
丹田的暖气流转得快了三分。火灵发作的间隔也一日日拉长。
起初两个时辰疼一回,后来半日一回,再后来,整整一日才躁动一次。
每次只需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压下去。醒来通体舒畅,再无半分虚脱之感。
掐诀的那双手,也从最初抖得对不上指,渐渐稳当了下来。
他渐渐也知道了些她的事。
她说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有的地方管火叫“阳”。有的地方把死人抬到高高的山上去喂鹰。
她说这世上除了辟火寨,还有好些个修炼法术的宗门,各守一方,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燕齐听得入神。
他长到十三岁,头一回知道天底下原来这么大。
而这么大的天底下,此刻只剩他一个人。
她说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进山是为了一件差事。
至于是什么差事,她只笑而不答。
“跑腿的。”她这么说。
燕齐便不问了。十三岁的孩子也懂,人家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姐姐,你见过像我姥姥那样的人吗?”
“什么样的人?”
“就是……爱骂人。”他低着头,“可骂完了,又给你留一碗饭。”
莺岚没有立刻答。
火堆里的柴爆了一声。
“见过。”她说。
“在哪儿?”
“很多年前了。”她拨了拨火,“我也忘了在哪儿。”
燕齐“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日午后,他已能独自拄着那根锈铁棍,慢慢挪到洞口。
山间的暖阳落在肩上,清风裹着松针草木的香气扑面而来。
与黑沼那经久不散的腐臭一比,恍如隔世。
他站在洞口,把脸迎着日头晒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身上那层沼泥的腥气总算散了些。
他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
心里一半感念那位救命的姐姐,一半挂念远方的家园与姥姥。
那几天,那位姐姐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她递碗过来时,指尖总是冰凉的。偶尔擦到他的手背,冷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托着竹筒、握着竹笛的时候,她的手会轻轻地抖。抖得连她自己好像都没察觉。
她静坐得久了,会忽然闭一闭眼,像在等一阵眩晕过去。
再睁开时,眼里的那点光就淡一分。
有一回他醒得早,正撞见她蹲在火边出神。
“姐姐。”
她回过头来笑,笑得和从前一样,颊边梨涡浅浅的。
只是那张脸,白得几乎透光。
他心里发慌,却什么也问不出口,只能装作没看见。
又有一日,她忽然问他。
“你掐的那个印,是谁教你的?”
“许长老。”燕齐答,“我们寨里的人,都会这个。”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望着火堆出了很久的神。
他只当她累了。
他只是隐隐觉出不对。
他见过姥姥累的样子。揉了一天面,坐在灶前捶腿,眼皮都抬不起来。
可姥姥累归累,人是实的。坐在那儿,沉甸甸的。
这位姐姐不一样。她是虚的,像一捧水,风一吹就晃。
他不敢细想。
十三岁的孩子有个本事:不想的事,就真的能不想。
她待他,却是真的细心。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正看见她借着篝火的光,替他缝那件撕破的旧衣。
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常做针线的人扎的。她缝几下,就停下来比一比大小,再缝几下。
他赶紧闭上眼装睡。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姐姐,这是你缝的?”
“嗯。”莺岚头也不抬,“丑。别笑。”
“不丑。”
他把衣裳抱在怀里,好半天没说话。
粥要熬得烂软,才肯一勺一勺喂他。
他夜里出一身汗,天不亮她就摸黑起身,去山涧里兜回凉水,把芭蕉叶浸透了敷在他额上。
山路难走,她一日来回十几趟。脚下那片石头,竟被她踩出一条细细的小径。
有一夜,他烧得最凶。
迷迷糊糊间,他只觉一片湿凉落在身上,那火烧火燎的皮肉一下子松快了些。
他半睁着眼。
莺岚把湿透的青布衫覆在他胸口。
她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干草边,一下一下替他换帕子。
他张了张嘴。
“姐姐,你也睡。”
“我不困。”她说,“你睡。”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人又昏昏沉沉地沉了下去。
燕齐的心思简单。
他记得的,都是这山洞里的暖。
清甜的野粟米粥。替他拭汗的帕子。抚平剧痛的笛音。笑起来颊边那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位姐姐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了他心里。
喂粥时扬起的唇角。哄他歇息时弯起的月牙眼。弯腰拾帕时滑落的辫梢。火边添柴时柔和的侧脸。
尤其是她说话的语调。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缕细线缠在人心头。
每回听见,他心底便安稳下来。
有一回,他佯装睡熟,静静听她在洞口随口哼一支无名的小调。
调子断断续续,随性散漫。
他闭着眼听,只盼着时光就停在这一刻。不必去想烧毁的寨子,不必去想生死未卜的姥姥。
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那调子和他小时候姥姥哄他睡觉时哼的,竟有几分像。
不像的是调门。
像的是那点意思:旁边有个人,你就能睡着。
偶尔,他心里也会冒出一丝私心。
若是能永远留在这山洞,日日有人相伴,不必独自踏上那条满是伤痛的归途,似乎也挺好。
念头刚起,姥姥熬姜汤、巷口邻里说笑的模样立刻涌上来。
他连忙把那点贪恋压下去。
归家寻亲的念头,仍旧牢牢扎在心底。
有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了寨子。寨门完好,红绸还挂着。姥姥在院子里扫灰,看见他就骂。
“还知道回来?”
他扑过去想抱她。
手一伸,院子空了。
只剩一片灰。
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火还烧着。那位姐姐还坐在那边。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
第五日黄昏,暮色漫过群山,洞口的篝火静静烧着。
这几天里,他仿佛长高了一点点,也瘦了一圈。
他把手臂伸到火边比了比。细得像两根干柴。
可他能站了,能走了,能自己端着竹筒喝粥了。
他觉得自己算是好了。
燕齐拄着铁棍靠在石壁上,看蹲在火前添柴的莺岚。
橘红的火光把她的侧脸烘出一层暖色,衬得那点惨白淡了些。
“莺岚姐姐。”
少女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怎么啦?”
“我什么时候能回辟火寨?”
他问得很轻。眼里那点期盼,压都压不住。
莺岚手中的枯枝停在火堆边,没有立刻作答。
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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