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是不是能见到姥姥了?
这么一想,他竟不觉得怕,反倒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欢喜。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人便又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鼻端是一股干草的清气。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头顶是粗糙的石壁,一道道水渍顺着岩面蜿蜒而下。洞口被灌木遮住大半,一缕晨光从枝叶间斜斜漏进来,落在干草上。
身边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圆脸的大姐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一双杏眼弯成月牙,脸颊边嵌着一对浅浅的梨涡。见他睁眼,她笑了一笑。
“你醒啦。”
她声音软软的,像山泉水冲过青石。
燕齐怔怔看着她,一时说不上话。方才那些官差、铁链、小乞丐,他模模糊糊还记得,只当是高烧烧糊涂时做的一个梦。
“我叫莺岚。”她把一截盛满米粥的竹筒捧在掌心,往他面前递了递,“你叫什么名字?”
粥是温的。
莺岚把木勺送到他唇边。那一勺汤水落在干裂的嘴唇上,烫得他微微一缩。她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过来。
“慢点喝,不烫了。”
燕齐张了张嘴,先闻了一下。
米香。清汤寡水的米香,没有半点油味。
他鼻子忽然一酸。他想起姥姥炖的卤肉汤,那种浓得能挂住嘴唇的香。
温热的粟米粥贴着食道滑下去。米粒熬得尽数化开,裹着山野谷物的一丝清甜。他含着一口,久久舍不得咽。
长到十三岁,除了姥姥,还没有哪个女子这般细致地照顾过他。他脸上一热,红晕从脖颈一直蔓到耳尖,窘得偏过头去。
“我叫燕齐。”
他嗓子干裂,每吐一个字,喉咙都拉扯着发疼。
“燕齐。”莺岚念了一遍,“很好听。”
她把粥筒往他这边送了送:“你家住在哪一片山里?”
“辟火寨。”
短短三个字出口,他心口猛地一沉。
莺岚微微歪头想了想:“辟火寨?离这儿远吗?”
燕齐摇了摇头。自打看着寨子烧成一片火海、又坠进黑沼,他早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哪里答得上来。
莺岚见他神色暗下去,就不追问了。
“别急,慢慢吃。”她说,“等你养好了,我送你回去。”
“送你回去”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他死死压着的东西。
山顶那片赤红的火。广场上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端坐不动等着被火吞掉的白发老辈。抱着孩子不肯走一步的妇人。一幕幕冲进他脑子里。
姥姥还活着吗?许长老呢?巷口的赵婶、寨里的玩伴呢?
他不敢往下想。心口闷得喘不上气,垂下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干草,攥得指节发白。
莺岚看出他的异样,转了话头。
“对了,你那把铁剑,我给你收在旁边了。”
“铁剑?”
燕齐扭头去看。干草堆边上,那柄从黑沼泥底捞出来的锈铁棍静静躺着,厚锈覆满棍身,一动不动。这会儿看起来,倒真像把剑。
他想伸手去够。手臂才抬到半空,便软软地垂了下来。
“别动,我给你挪过来。”
莺岚把棍子推到他手边。
推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朝那根棍子多看了一眼。看得比看别的东西久一些。
燕齐没在意。铁器一挨着掌心,他心里那口气才算落了下去。这根棍子,是他灭门、坠崖之后,身上剩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握着它,心里就踏实些。
他这才留意到,莺岚眼皮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青。
那不是没睡好。是没睡。
这几天他昏着,她怕是夜夜都没敢合眼。
洞外的天光,一格一格地移过去。
他喝了半筒粥,又睡了一阵。醒来时篝火已经添过两回柴。他试着数日子,数着数着就糊涂了。
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疼。
是那些细碎的动静:木勺刮过竹筒的声音,泉水倒进芭蕉叶的声音,篝火添柴时噼啪的声音。他像浮在一片水面上,被这些声音一遍遍托着,才没沉下去。
他低头喝粥。喝到十几口,腹里忽然一翻。
不是前几日那种碎碎的绞痛。是那团火灵整个醒了过来,猛地一撞。
一股尖锐的烫顺着肠胃往四肢蔓开。燕齐脸色唰地惨白,额上豆大的汗珠成串滚下来,砸在干草上。
“怎么难受了?”
莺岚立刻放下粥筒,从袖里取出干净帕子,伸手替他擦额上的冷汗。
微凉的帕子贴上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拭。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小腹。
那一下,像毒蝎狠狠蜇了他。
腹中的火灵本就躁动,皮肉一碰便触发了撕裂般的剧痛。数日的反复折磨早叫他养成了本能。他浑身一弹,抬手用力挥开了她的手臂。
哪怕虚弱无力,这一下求生本能的力道却半点不轻。莺岚纤细的手腕被挥得一晃,帕子脱手落进干草里。
燕齐瞬间回过神。看清自己做了什么,他慌得嘴唇直哆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有意推你……”
连日烈火灼烧,早把他的身心磨得又薄又脆。像一只常年受惊的幼兽,一点点动静就要缩起来。他手足无措,脸上红白交替。
莺岚静了片刻,弯腰拾起帕子。唇角反倒弯了弯,没有半分愠色。
“无妨,我不怪你。”她声音很轻,“你这些日子日夜受烈火蚀体之苦。身子本能地防备,我都懂。”
这一句宽容,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他撑了多日的那层壳。
燕齐猛地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哭声撞在石壁上,嗡嗡地回荡,一声接一声,怎么也停不住。
从凤凰降临那一夜起,他就一直在硬撑。
山巅上眼睁睁看着全寨覆灭。从万丈山崖坠落,任树枝割裂皮肉。在黑沼里陷到胸口,直面那条喷火的黑龙。孤身徒步荒山,脱水饥饿,日夜焚身。
他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能倒下。一定要找到姥姥。
可他心底最深处其实清楚:家早就成了灰。亲人怕是再难寻见。
他只是不敢去想。
如今一句轻轻的“我都懂”,把他强撑的那层壳敲碎了。
莺岚没有再劝。她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侧,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头顶,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
哭到脱力,哭声才慢慢低下去。
燕齐埋着头,肩膀一起一伏。
哭完了,人反倒空了些。
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她。莺岚还蹲在那儿,手在他头顶轻轻搭着。见他看来,便笑了笑,什么也没问。
他心里悄悄记下一件事:这个人,不会逼他说不想说的话。
他这才觉出,那只手是凉的。
不是山里的风凉。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泪眼蒙眬地抬头,正想说句什么。
腹中那团火灵却又无征兆地炸了开来。
不是闷烧。是炸。
灼热顺着经脉横冲直撞,像有人把一炉滚浆灌进了他的五脏六腑。燕齐整个人蜷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伸手想去掐辟火诀。
手还没掐拢,就被那股剧痛冲散了。
“撑……撑不住了……”
那半个念头刚冒上来,剧痛便像潮水一般漫过了他的意识。
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滚油锅里。又像被人死死按在烧红的铁板上,翻不得身,喊不出声。
有一瞬他恍惚地想,是不是就该这样算了。姥姥不在了,寨子没了,他这么硬撑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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