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发稠。
洞外那一带山风一直在响,穿过灌木,一阵一阵。他听着那声音,恍惚觉得是谁在山梁上哭。
洞口那堆篝火只剩一星残火,偶尔“噼啪”爆出一粒火星,又归于沉寂。
燕齐躺在干草堆上,睡得极不安稳。
白日里那碗粟米粥入腹后掀起的余痛,一直没真正散去。腹中那团火灵像颗埋在肉里的火星,时明时暗。
到了后半夜,它毫无征兆地又翻涌起来。
这一回的势头,比先前哪一次都凶。
不再是缓慢地闷烧。是滚滚热浪顺着周身经脉四下乱窜,像有人把一炉滚浆硬生生灌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瞬间被剧痛从浅眠里惊醒,整个人不受控地蜷成一团,上下牙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冷汗像被人泼了一瓢水,顺着颧骨、下颌不断往下淌,把身下的干草洇出一片深色。
他先是喊。
可滚烫的热气堵在咽喉里,他只挤出几声嘶哑、断续的闷响,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在心里喊的,其实不是这个。
他在心里喊的是,姥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疼的时候,冒出来的总是这两个字。像小时候摔了跤、被火烫了手、半夜做了噩梦,他喊的都是这两个字。
可这一回,没有人会应他。
然后运功。
刻在骨血里的辟火诀口诀在脑海里纷乱地转。丹田运气、引暖裹火的门道,他明明烂熟于心。可剧痛冲击之下,心神一乱,好不容易凝起的半分内息便四散溃开。
他运了第一次,散了。
又咬牙运第二次,还是散了。
第三次刚凝起一线暖流,倏地又被那股灼热冲得无影无踪。
他急得拿拳头去砸自己的肚子。
砸一下,疼一下。可那疼只是加在原来的疼上,一点用也没有。
就是这时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篝火边过来,停在他近前。
隔着半尺,他闻到那人身上一丝淡淡的竹叶清气。
“手松开。”
是莺岚的声音。软的,却不慌。
燕齐怔了一下。
“别砸自己。”她又说,“砸坏了,就更扛不住了。”
他这才觉出,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抠着肚子上的衣料,指甲都掐进了布纹里。
他试着松。松不开。
“松不开就先别松。”莺岚说,“别跟它犟。那团火,也是你身上长出来的。”
“我也不懂火。”她说,“可有一件事我懂。人要是自己想回来,就回得来。”
他想答一声。
嗓子像被烙铁封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疼就疼着。”她说,“疼,说明你还活着。”
他听不懂这句话。
疼成这样,活着有什么好。
“跟着我。”那声音贴近了些,“一。”
他愣了一下。
“二。”
不知为什么,他跟着那声音,在心底数了下去。
“三。”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不去硬裹那团火了,先把丹田那口气养住,一分一分地攒。像姥姥熬粥那样,火不能急,急了就糊。
痛还是痛。那痛像一副牙,一口一口咬在肚子上,咬得他眼前发白。
可数着数着,他竟真攒起了一线暖气。
刚攒到第三分,火灵猛地一撞。那一线暖气又碎了。
他伏在干草上,喘了半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
“再来。”莺岚说。
他试了。还是碎了。
他忽然有些慌。她要是也不管他了,他该怎么办。
莺岚没有再说话。
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接着,笛声响了。
那笛音极轻,细如蚕丝,起调低缓,一丝一丝地缠上来。不似寻常曲调。它先落进耳里,再一点一点渗进心里、沁进骨里。像深夜里一线月光淌过无波的湖面,没有半分激荡,却把整片虚空都填满了温柔的凉意。
他先是烦的。疼成这样,谁还有心思听曲儿?他甚至想,要是能张嘴,他一定骂一句。
可他骂不出来。
那笛声就那么一直吹着,不紧不慢,像有个人蹲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说:不急,不急。
第一声入耳,燕齐深陷焚身剧痛,只当耳边多了一缕轻响,灼烧的撕裂感半点未减。
笛声不停。
第二声,第三声,一重叠着一重。
那音调一直往下走。不是往下沉,是往下走。像有人提着一盏灯,一级一级地打着旋儿,把整座山、整片夜,连着他的骨头,都轻轻拢了起来。
待到第二重音律缠上心神,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漫过全身。
痛,还在。那撕心裂肺的灼痛真切地还在。可它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了外头。
他仿佛站在平稳的河岸上,清楚看见河中有人溺水挣扎、河水冰冷刺骨。那痛苦如此真切,却半点沾不到岸上的自己。
第三声,第四声,一层薄如蝉翼的魂膜,顺着周身缓缓剥离。没有拉扯,没有撕裂,轻得像褪下一件贴身的薄衣。
燕齐骇然发觉,自己飘了起来。
下方,干草上那具蜷缩的身影还在原处。冒着汗,咬着牙,双手死死掐着辟火诀。
那分明是他自己。
那双手还死死掐着诀,掐得指节发白。他人都出来了,手还没松。
可他这个人,已经离开了那具被烈火日夜折磨的躯壳。
他悬在上头,看着那副身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些日子他还在想:要是能不疼就好了。
如今真的不疼了。
他反倒想起莺岚那句话。
疼,说明你还活着。
他现在不疼了。
那他算什么?
四面的一切都化作无边无际的白。
没有石壁,没有火光。看不见洞口那点篝火,也看不见坐在篝火边的莺岚。
天地间不分上下远近。四周既无风声,也无虫鸣,静得连“静”这个字本身都像是多余。
他悬在这片茫茫的白里,试着往前飘。飘出去不知多远,眼前的景象却半点未变。
他又反身往回走,仍是同样的白。
他这才慌了。
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不觉得怕,只是空。
像被人从身体里轻轻抽出一根线,线头牵在别人手里,随时都可能被拉走。
他忽然想起那道笛声。
笛声还在。极轻,极远,一直没断。
那根牵着他的线,原来就是它。
想到这儿,他心里竟踏实了一分。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
要是那根线,被人拉断了呢?
要是断了,他是不是就回不去了?是不是就成了黑沼边那些枯树里的一个?站着,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他忽然觉得冷。那冷从脚底爬上来,一直爬到心口。
他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不死”和“活着”,是两回事。
这么一想,他反倒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肚子里的那团火、背上那根棍子、那片烧成灰的寨子,他一样都没弄明白。
他还没弄清,姥姥到底是死是活。
他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莺岚那句话。
人要是自己想回来,就回得来。
他想起了姥姥。
想起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数落他不着家。想起灶台上那锅咕嘟咕嘟响的卤肉汤。想起她把卧了蛋的那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着清汤。
这些事,从前想起来只觉平常。此刻想起来,却比什么都亮。
想着想着,那片白雾的尽头,缓缓浮出一团暖黄的光。
光里,隐约有一道蜷缩的人影,稳稳地停在那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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