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修士,突破一重,便向未来借十年寿。而契上利息,总在暗处疯长。
林余回到那排低矮的弟子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合上木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才敢让憋了一路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来。
白天在演武场上看见的那些暗红契线,像一群看不见的鬼影,还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闭上眼,又睁开,闭上,又睁开——头顶那“坏账”二字,依旧清清楚楚地悬着,怎么也甩不掉。
“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先理清楚。”
当精算师的人有个毛病:越是慌的时候,越想把事情算成账。他索性盘腿坐到床沿,把白天看到的一切,一条条在脑子里列出来。
第一,每个人头顶都有一行“余寿”,像是他天生自带的一本小账。第二,但凡有人突破境界,那根暗红契线就会抽走一段寿数——周冲突破炼气圆满,被抽了整整十年。第三,这满山的人,没有一个看得见那根线,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被抽了寿。
“只有我能看见。”林余喃喃,心跳陡然加快。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他得先确认,这条“突破抽十年”的规律,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机会很快来了。
第二天一早,守拙峰的外门弟子被执事召集到演武场,说是每月一次的外门试炼,测的是各人的炼气进度。对林余来说,这试炼本身无关紧要——他这具身体,据那个倨傲少年说,已经在炼气九层“三年没挪过窝”了。真正要紧的,是他可以借着这次试炼,把那双能看穿寿数的眼睛,安在更多的人头上。
试炼从炼气一层开始,弟子一个个上前,运转功法,冲击更高一层。林余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目光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每一个上前试炼的弟子头顶掠过。
他看得很仔细。
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冲击四层。契线一抽,余寿从八十一落到七十一——十年。
一个炼气六层的弟子,冲击七层。契线一抽,余寿从六十八落到五十八——还是十年。
一个炼气八层的弟子,咬牙冲击九层。契线猛地一抽,余寿从七十四落到六十四——依旧是十年。
林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揪紧。十年,十年,还是十年。他几乎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铁的规律——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冲击九层的弟子,突破成功后,头顶的暗红契线比前几个人都要粗上一圈,而且线身上,隐隐爬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的暗纹。
林余眯起眼,把那根线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那层暗纹,是在利滚利地“记利息”。
“不止十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死死盯着那根比旁人粗的契线,终于看懂了:突破一重,明面上抽十年;但境界越高,那根线就越粗,抽走的寿数越多,利息也越重。十年,只是最低档。
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一想,背脊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如果冲筑基、金丹、元婴,乃至于更高的境界,那借命契会从未来抽走多少年?利息又会滚到多吓人?
他前世做精算,最擅长算复利。此刻,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公式,算出结果的一瞬,浑身发冷。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只默默把这条规律记进心底。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到那根契线上的一处——那线并非严丝合缝,在某个不起眼的转折处,有一小段颜色明显淡一些,像是这道借命契上,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林余的心猛地一跳。他定睛细看,发现自己不只能看见契线,还能看见契印上那几处最薄弱的所在——就像一张借条上,有被涂改过、或写得格外潦草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可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如果这些契印有薄弱处,是不是意味着……这些借命契,其实是可以被斩断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再也拔不出去。
试炼过半,终于轮到一个筑基弟子上前展示修为。林余的呼吸屏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筑基修士头顶的账。
那根契线粗得惊人,几乎有小指粗细,暗红的纹路密密麻麻,利息堆得像一座小山。林余只扫了一眼那行“余寿”,便再挪不开眼:那位筑基弟子头顶的余寿,竟只剩下了短短三十余年。
一个筑基修士,本该寿元数百。可他被抽走的、欠下的,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实际拥有的。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在为那根契线还利息。
林余的脸色白了一瞬。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所谓的修仙,不是在追求长生,而是在一步一步,把自己抵押给未来,最后连本带利地赔进去。
就在这时,那个方才训斥过他的倨傲少年——林余已经知道,他叫秦无咎的门客,姓何——何师兄踱了过来,斜眼打量着他:“林余,炼气九层三年不破,要不要师兄我指点你两句?也省得你一直给守拙峰丢人。”
林余抬眼,对上他那双满是优越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何师兄头顶——余寿,六十七;那根契线正亮着,明晃晃地抽着他未来每一年的寿。
林余忽然有点想笑。他压下嘴角,只是谦逊地一抱拳:“多谢何师兄指点,只是我根基浅,不敢冒进。”
何师兄嗤笑一声,懒得再多看他,转身走了。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被他嘲笑的“废材”,此刻已经看穿了他那身借来的修为底下,埋着一根随时会要命的收割线。
试炼散场,林余一个人回到弟子房。他关上门,在昏暗的油灯下,从怀里摸出一截用炭条在布角上划的记号——那是他白天偷偷记下的几组数据:境界、余寿、被抽的年数、契线的粗细。
他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用精算师的本能,一遍遍地核算。
突破炼气,一次扣十年,利息尚轻。可若再往上——他闭上眼,在心里拨动算盘:若我此刻冲筑基,依照这利息的涨法,我的收割线,会提前到三个月之内。
三个月。他猛地睁开眼,眼里的惊骇几乎藏不住。筑基本该是寿数大增、实力大涨的美事,可在他这笔“坏账”的账本上,贸然突破,等于把自己往收割线上送。
“三个月……”他喃喃,缓缓收紧拳头,“所以这仙山,根本不是在给人机会,是在给人下套。”
他懂了。他终于彻底懂了为什么自己偏偏是“坏账”——因为他那笔寿,天道收不走、借不出,所以哪怕他原地不动,也不会有收割线逼上门。而一旦他像旁人那样贸然突破、签下借命契,他就等于主动把自己那笔“借不出”的寿,送上了天道的案板。
林余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冲境界、想在仙山站稳脚跟的冲动,死死压了下去。他太清楚自己从前从事的精算师行业,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算得准。而现在,他算得清清楚楚:这一世,他绝不贸进。
“死守炼气九层。”他把这句话,像一条铁律一样,刻进心底最深处,“啥寿也不借,半步不越。”
他吹灭油灯,躺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眼。脑子却还在飞速地转——白天看见的契印薄弱处、利息的涨法、筑基修士那只剩三十年的余寿、那句“突破即签契”……像一页页翻不完的账,在他脑海里噼啪作响。
夜越来越深,林余迷迷糊糊地坠入半梦半醒之间。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极轻的、却清晰得不像话的算盘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深处炸响。
林余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了很久——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松一口气,那声音又来了——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噼里啪啦,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拨着一架看不见的算盘,算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账。
林余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握紧拳头,刚想凝神去听——
一个极轻、极含糊,却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从识海最深处飘了出来,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尘封的事:
“……坏账。”
“你……终于来了。”
林余浑身一僵,睡意全无。他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黑暗,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无比确定——这座仙山底下,压着某个谁也说不清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在他出现的这一刻,醒了过来。
(本章完 · 下章预告)
因拒绝筑基,林余被同门戏称“林九层”。执事故意派他守药田、清兽粪,克扣灵石。林余不吵,用账本思维算出药田灵气流转,以炼气九层布下小阵,反让刁难者赔了灵石。秦无咎门客路过,嘲他“缩头乌龟”,林余只记下对方寿数,冷笑:你借来的法力,还剩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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