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人笑我压境界，只当仙山不识我。
“林九层！”
那三个字像长了脚似的，在守拙峰外门弟子中间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就传遍了整座峰。最开始是那个姓何的门客在演武场上随口叫的，后来连负责分发灵石的执事、守药田的老仆，都拿这三个字打趣他。
林余不恼。他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杂粮粥，蹲在弟子房门口，慢悠悠地喝完，把碗一放，用袖子抹了抹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笔账。
“炼气九层，三年不破。”他掰着指头算，“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被这仙山压了多少年，才压成这么一个‘废材’的名头？”
他不知道。但他是林余，前世算了几十年的账，最清楚一件事——名声这东西，跟账目一样，别人怎么说，不关他的事；他自己心里那本账，清不清、亏不亏，只有他自己算得明白。
何况，他压根不想筑基。
头天夜里那声“坏账”的呼唤，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口。他这几天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这仙山把他当“坏账”，未必是坏事——至少，他不用像那些同门一样，把自己一辈子的寿程，都押进一张看不见的契里。
可他不想签，有人偏要逼他签。
这天一早，负责外门杂务的钱执事把他叫到跟前，把手里的单子往他脸前一拍：“林余，从今儿起，守拙峰后山那片药田归你管了。每天辰时起，把地翻一遍，给灵药浇水、除虫，末了再把兽栏里那些灵兽的粪清了。”
林余低头看了一眼单子，又抬头，对上钱执事那双笑眯眯、却藏着一丝算计的眼睛。他心下了然——这是报复。他拒绝筑基的事，上头有人不痛快，便派了这最脏最累、又最克扣灵石的活来磋磨他。
“药田、兽栏，一个月拢共给五块下品灵石。”林余目光落在单子末尾那行字上，缓缓重复。
“怎么，嫌少？”钱执事挑眉，“嫌少你别干啊，跟你那‘林九层’的名头一样，爱干不干。”
林余没接话。他把单子叠好收进怀里，平静地一抱拳：“弟子领命。”
钱执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甩袖走了。他走得快，没看见林余转身时，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后山那片药田，说是药田，其实荒了大半。灵气稀薄，杂草丛生，几株蔫头耷脑的灵药挤在乱石缝里，眼看就要枯死。林余蹲在地头，伸手捻了捻土，又闭眼感知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灵气走势不对。”他喃喃。
他前世算的是寿数，可算账的本事是共通的——这药田里的灵气，就像一笔笔错乱入账的款项，本该顺着地脉均匀流动，滋养每株灵药，如今却东一坨、西一摊，淤积的淤积，流失的流失。他略一推算，便看出症结所在：这片药田下头，埋着一道年久失修的阵眼，把灵气搅得乱七八糟。
寻常外门弟子看不出门道，只当是自己伺候得不够精心。可林余不一样。他盯着那几道淤堵的灵气线看了半晌，忽然有了主意。
他没急着翻地。他从兽栏里挑了几块最干净的兽粪，又折了几根灵药田边常见的枝条，趁着没人注意，沿着药田四周，按着那几处灵气淤堵的节点，一块块、一根根地埋了下去。
旁人若看见了，准会笑他发疯——拿兽粪和树枝布阵？这不是胡闹么。可林余心里门儿清：他布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攻伐大阵，而是借地势、借灵气流转，给这片荒田重新“理账”。兽粪提供最粗浅的木灵之气，枝条引灵，节点疏堵——他不过是用最简单的物件，把那道坏掉的阵眼，重新盘活了大半。
三天。整整三天，林余白天在地头忙活，晚上回弟子房，也不修炼，只对着那截炭条记下的账，一笔笔推算。他算的不是境界，是这片药田的灵气收支。
第四天清晨，奇迹发生了。
那片荒了大半年的药田，一夜之间，灵气竟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原本蔫头耷脑的灵药，竟齐齐舒展了枝叶，翠绿得发亮，甚至有几株隐隐透出一层淡金的光晕——那是即将成熟的征兆。
林余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笑，只是蹲下身，又捻了捻土，确认灵气已经顺着地脉均匀地淌进每一株灵药根须里，这才直起腰。
“成了。”林余自言自语道，声音很轻，像是只对自己说。
消息传到钱执事耳朵里时，他正端着茶，险些一口喷出来。
“你说什么？那片废田，被林九层养活了？”他腾地站起来，“还是用兽粪和树枝？”
回报的弟子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千真万确，执事，那田里的灵药，快熟了。属下瞧着，比隔壁精心伺候的那片还水灵。”
钱执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片药田是上头故意丢给林余磋磨的，本想着他一个“废材”，伺候不好，正好拿捏他、逼他服软。谁料想，这林余竟把一块废田养成了宝地——这下，非但磋磨不成，反倒给他挣了脸面。
更要命的是，药田灵药即将成熟，宗门有例：侍田有功者，可得一笔不小的赏赐与灵石。钱执事想克扣，也得掂量掂量。
他阴着脸，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咬着牙，让账房按例把那笔赏赐和灵石，一分不少地发到林余手里。临了，还被他手下的账房嘟囔了一句：“执事，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钱执事气得摔了茶盏。
林余捧着那袋沉甸甸的灵石，站在药田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数了数，比钱执事原想克扣的，还多了不少——这是宗门按例给的赏赐，谁都动不了。他把灵石收进怀里，嘴角总算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想让我在泥里打滚，我便在泥里种出金来。”他低声自语，“这仙山的账，算得越清，越没人坑得了我。”
他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林九层’么？听说你拿兽粪布了个阵，把废田都种活了？”
林余脚步一顿，回头。来人正是秦无咎的门客，何师兄。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穿青灰长袍的弟子，一伙人看热闹似的围了过来，何师兄抱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里满是轻慢。
“到底是缩头乌龟，”何师兄慢悠悠地说，“就知道窝在药田里，摆弄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有这心思，怎么不去冲个境界，给你守拙峰长长脸？”
“缩头乌龟”四个字一出口，他身后几个弟子都哄笑起来，附和着：“可不是么，都‘林九层’了，还当自己多能耐呢。”
林余站定，没动。他抬眼，目光平静地从何师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头顶那行他早已看惯的淡金数字上——余寿，六十七。那根暗红契线，正明晃晃地亮着，抽着他未来每一年的寿。
他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何师兄借来的法力，还剩几年？按他头顶那根契线的粗细和利息的涨法——他这点修为，怕是连三五年都撑不过，收割线就要压到他头上。
“何师兄说的是。”林余垂下眼，语气平平，“弟子根基浅薄，不敢冒进，辜负了师兄的期望。”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何师兄一时也挑不出刺来，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憋闷。他冷哼一声，甩袖要走，却又顿住，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余一眼：“林九层，你最好一直这么‘守拙’下去。”
说完，一伙人扬长而去。
林余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何师兄头顶那根越缠越紧的暗红契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你借来的法力，还剩几年？”林余不禁为何师兄低声地叹息道。
他把那袋灵石收好，转身，又走回那片被他种活的药田边。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翠绿的灵药上，映得他灰扑扑的衣袍也染了几分暖色。远处传来弟子们的谈笑声、钱执事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从识海深处一闪而过的算盘声。
林余蹲下，捻起一株灵药，看着它舒展的叶片，心里不禁多了几分欣慰。
（本章完 · 下章预告）
苏晚照闯入药田，把筑基丹拍在林余面前，逼他冲境。她说玄霄真人即将渡劫，守拙峰必须多一个筑基。林余看她头顶，真实寿数只剩三年，却被丹香遮掩。他拒绝服药，反问师尊还有多少寿。苏晚照眼神一冷，转身离开。林余更确定，仙山给所有人的“恩赐”，都标着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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