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宠之,圣子受之;宠至深处,账至死期。
秦无咎是在演武场外的那道石阶上,把林余拦下的。
当时林余刚收完药田,怀里揣着那袋灵石,正往弟子房走。他远远便看见演武场中央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看什么热闹。他没打算凑上去,可那圈人偏偏散开了一条道,一个玄衣金冠、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便施施然从那道口子里走了出来。
是秦无咎。
太虚仙山近十年最耀眼的天才,据说是山主苍梧亲自看中的苗子,生来便与仙道亲和,一身修为早已远超同辈。他走到林余面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那笑里没有半分善意。
“林九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听说你把我师妹气得够呛,连筑基丹都舍不得吃?”
林余心头一凛。他下意识地抬眼,正要往秦无咎头顶看去——这一看,他整个人僵住了。
秦无咎头顶那行淡金数字,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奇怪:余寿那一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像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雾死死裹住。而在那团暗雾底下,一道粗得惊人的暗红契线,正从秦无咎的头顶一直延伸到他的胸口——那契线在胸口的位置,缠绕成一个诡异的符印,正源源不断地,把海量的寿数,往那符印里吞。
那不是一根普通的外借契。那是活着的账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住在秦无咎的心里,一口一口,嚼着他的寿,吞着他的命。
林余看得头皮发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胸口那是什么!
话到嘴边,他猛地咬住了舌尖。他太清楚了,秦无咎是仙山的天才、是众星捧月的圣子,若是当众说出这种话,非但没人信他,反倒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他死死把那句话咽回去,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他这点细微的异样,秦无咎全看在眼里。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察觉了什么,却又没深究,只忽然一抬手——他身后一个仆从便立刻捧上来一只锦盒,呈到林余面前。
“这颗筑基丹,是我托人从丹房求来的,比你师姐那粒成色更好。”秦无咎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连筑基丹都舍不得吃,那不如……我帮你,尝尝它的滋味。”
林余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秦无咎已经一把抓起那枚莹白的筑基丹,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掷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那枚筑基丹被摔得四分五裂,碎屑溅了林余一身。周围的弟子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却又谁都不敢出声,只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
秦无咎不紧不慢地抬起脚,用靴底,一脚碾在那堆碎屑上,碾得吱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看着林余,唇角的笑意半分未减:
“林九层,也配守拙峰?”
这话一出,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秦无咎的仆从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一个三年不破境的废物,也好意思占着守拙峰的地儿。”
林余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看着地上那堆被碾成渣的筑基丹碎屑,又抬头,对上秦无咎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他没有动,也没有躲。他只是用那双在秦无咎看来平平无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看着对方胸口那道吞着海量寿数的暗红符印。
林余看得清楚:那道符印,每一息都在跳动,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正把秦无咎的天资、寿数、乃至他整个人生,一口一口地吞进去。他忽然明白,秦无咎之所以能成为圣子、成为仙山最耀眼的天才,或许根本不是因为他天资过人,而是因为他刚好够格,被仙山养作那本活账本的容器。
他知道,秦无咎以为自己在羞辱一个废物。可林余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圣子,不过是被仙山养在笼子里的祭品——他胸口那本活账本,正一口一口,把他连同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天资,一起吞进那张看不见的大网里。
秦无咎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愈发得意。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腿,一脚踢在林余胸口——
林余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演武场冰凉的地砖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他撑着地,刚要爬起来,秦无咎已经慢悠悠地踱到他面前,俯身,用一种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师尊渡劫之前,我会让你,跪着筑基。”
这话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周围一片死寂,谁都不敢接话。
林余躺在地上,胸口钝痛,可他望着秦无咎那张倨傲的脸,望着对方胸口那道越吞越凶的暗红符印,竟忍不住,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秦无咎,你最好……也活到那时候。”
这话没头没尾,秦无咎听得一愣,眉头微皱,正要发作——
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出鞘。
铮——
苏晚照不知何时已掠到林余身前,一柄长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秦无咎,月白的裙摆被气劲吹得猎猎作响。她挡在林余面前,面色冷若冰霜,一字一句地道:“秦无咎,够了。他是守拙峰的弟子,轮不到你在这撒野。”
秦无咎看着那柄近在咫尺的长剑,终于收敛了笑意。他玩味地看了一眼苏晚照,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林余,忽然嗤笑一声:“守拙峰的大师姐,倒是护得紧。”
他收回目光,再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顿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林九层,记得我说的话。”
一伙人扬长而去。演武场上那些看热闹的弟子也作鸟兽散,很快只剩林余和苏晚照两个人。
林余撑着地,想站起来,胸口的伤却牵动得他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苏晚照收了剑,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皱眉看着他嘴角的血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你明知道他不是好惹的,还偏要往他面前凑。”她语气里有责备,却藏不住一丝担忧,“这丹碎了就碎了,命要紧。”
林余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却没有接她的话。他只是望着秦无咎远去的方向,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
“师姐,你说……一个人若是天生就该成为仙山的圣子,那他到底是仙山的宠儿,还是仙山的……账本?”
苏晚照一愣,没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又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你今日伤得不轻,先回去歇着。筑基的事,我改日再同你商量。”
林余任她扶着,一步一步往弟子房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沾上的、那枚被踩碎的筑基丹的残渣,又抬眼,望向演武场中央——那里还残留着秦无咎碾碎丹药时留下的印子。
“碎了的丹,我还能再挣。”他在心里想,“可那本活账本里吞掉的寿,秦无咎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挣不回来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圣子,比这满山任何一个被他嘲笑过的“废物”,都更可怜。可这份可怜,半分也到不了明面上——他救不了秦无咎,正如现在还救不了苏晚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本账,一笔一笔,记得比谁都要清。
他在心里,把那道吞着海量寿数的暗红符印,认认真真地记进了账本最深处。
仙山的圣子,圣子的胸口,那本活着的账本——这一笔,他迟早要算清。
(本章完 · 下章预告)
林余夜入藏经阁,翻遍仙山古志,只记仙迹,不记寿数。余数之眼升级,能看见“利息日”与“收割线”。他推算出玄霄真人的契已进入倒计时,而自己若筑基,未来会被立即标记为可收割资产。书架深处,一页总账残影闪过算盘声,又归于寂静。林余把线索刻进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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