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志只记仙迹,不记寿数;总账藏于黑暗,静待来人。
夜深人静,守拙峰的弟子房都熄了灯。林余披着一件灰袍,悄无声息地从窗沿翻了出去,贴着墙根,一路摸向藏经阁。
藏经阁是守拙峰的禁地之一,白日里都有人把守,夜里虽松懈些,却也设了几道粗浅的禁制。林余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借着月光,把那几道禁制的走向看得分明。在他那双能看穿寿数的眼睛里,连禁制上流转的灵气,都像一笔笔可以拆解的账目。
他前世没少干过从数据库里翻历史记录的活。禁制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道道“门槛”罢了。他凝神片刻,找准一处灵气最薄弱的口子,侧身一挤,竟真的钻了进去。
藏经阁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缕月光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照出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林余猫着腰,摸到最里面那排“仙山古志”的书架前,伸手抽出一本,借着月光翻开。
他翻得很慢,也很仔细。他原本指望,这些记录仙山千年历史的古志里,多少会藏着些关于寿数、关于借命契的蛛丝马迹。可他一连翻了三本,眉头却越皱越紧......
古志里记载的,全是仙迹。
谁谁谁于何年破境金丹、谁谁谁渡劫飞升、哪座峰又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花团锦簇,都是这座仙山的“丰功伟绩”。可林余翻遍所有记载突破、飞升的条目,从头到尾,竟找不到一个与“寿数”、“借命”、“阳寿”有关的字眼。
仿佛这座仙山从古至今,所有人都能长生不死、白日飞升,从没有人想过,那些飞升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林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蹲在书架前,借着微弱的光,又翻了几本,越翻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古志记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座真有人活过、死过、飞升过的仙山,倒像是一本精心粉饰过的账,只记进项,不记支出;只记风光,不记代价。
他正要合上书,忽然,眼前一阵恍惚。
那行悬在他头顶、他早已看惯的淡金“余寿”字样,竟在这一瞬间,像被什么力量搅动一般,猛地颤动起来。紧接着,一行行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极淡的字迹,凭空浮现在他视野里:
利息日:每三载一结。
收割线:距下一次收付,剩余......
那行字没有写完。收割线底下的数字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浓雾。林余心头一跳,凝神去瞧,那层雾竟当真被他的目光一点点拨开,露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他的余数之眼,竟在这一刻升级了。他不仅能看见寿数与契线,更能看见每个修士头顶那道借命契的“利息日”与“收割线”。仿佛那本藏在所有借命契背后的总账,第一次向他,掀开了一角。
林余强压下心头的震动,飞快地扫过视野里能看见的、每一道借命契的利息日与收割线。他的目光掠过守拙峰弟子们的契,掠过那些白日里见过的同门的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遥远的契印上。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演武场上,那些同门突破时那根根亮起的暗红契线。他们只看得见境界大涨、寿元大增的假象,却看不见那行藏在契线底下的“利息日”与“收割线”。他此刻能看见了,看得比谁都清楚。可看得越清楚,他越觉得这座仙山寒凉得可怕。
那是玄霄真人的契。
林余看不见玄霄真人本人,可他不知道为何,此刻却能隐约“感知”到那道契印的轮廓......师尊头顶那道千年借命锁,已进入倒计时。利息在疯涨,收割线在飞快逼近,那道契,已经走到了它最后的收付日。
林余的心猛地揪紧。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玄霄真人渡劫在即,可他头顶那道契的收割线,竟比渡劫来得还要早。若无人干涉,师尊怕是连登仙台都未必能活着走到。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强忍住那股冲动,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身上,飞快地推演了一笔账:
若他此刻筑基......
视野里的数字猛地一跳。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头顶那行“坏账”,竟在这一瞬间闪过一道刺眼的红光,紧接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浮现出来......
一经筑基,即刻标记为可收割资产。
林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懂了。他终于彻底懂了为什么自己绝不能筑基。因为那笔他前世就注定的“坏账”,一旦他主动突破、签下借命契,就会被天道即刻标记为“可收割资产”。到那时,他不仅会被迫走上所有修士那条借命还寿的死路,更会因这“坏账”的身份,成为天道眼中最肥美、最好收割的那一块肉。
“签不得。”他死死压住那一丝悸动,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重复,“这筑基,我这一辈子,都不要过。”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
“啪。”
林余浑身一僵。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书架深处,昏暗的光影里,竟凭空浮现出一页泛黄的书页。那书页悬在半空,像从某本巨大的账册上撕落的一角,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林余看不太清的字迹。
那页残影只一闪,随即像雾气一般,消散在黑暗中。可就在它消散的瞬间,林余分明听见,一声幽幽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在藏经阁里回荡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林余站在原地,喉结滚动,半晌没有动。他盯着那页残影消失的地方,目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那页残影,他虽看不清上面的字,却隐约能分辨出,那是一页账,一页属于这座仙山真正主人的、总账的残页。而那道算盘声,那道叹息,像是那本沉睡的总账,在深沉的黑暗里,遥遥地,看了他一眼。
回到弟子房,他摸黑坐到床沿,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把今夜看到的一切,一条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仙山古志只记仙迹、不记寿数;余数之眼升级,能看见利息日与收割线;玄霄真人的契已进入倒计时;自己若筑基,会被即刻标记为可收割资产;书架深处,一页总账残影,一闪而逝。
他无端想起前世那份没做完的精算模型,那时他替保险公司算过无数人的寿命、赔付、现金流,算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如今他这双眼睛,仿佛天生就是为这一座“当铺”而生的:别人算不清的寿数,他算得清;别人看不见的契,他看得见。若这真是天意,那这座仙山欠下的账,或许就该由他来算清。
他闭上眼,将这几条线索,牢牢地刻进识海最深处,像刻进一本谁也偷不走的账本里。
这座仙山的真面目,他还没有看全。可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近那座藏在所有“仙迹”背后的、真正的账房。而藏经阁深处那道算盘声,似乎也在等着他,等着他把这本账,一笔一笔,算到底。
(本章完 · 下章预告)
师兄陈石冲境后白发早生,却因法力大涨备受追捧。林余看见他三日后便到收割线,求他别再买续命丹。陈石不信,只说“借来的修为也是修为”。林余沉默离去,夜里却折返。他第一次尝试用余数之眼切断对方契印,当下寿数真实少了一年,陈石寿数止扣,修为跌回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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