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盯着扑在地上不动的六指,冷冷说道:“我心长得周正,不偏不倚。六指从小就心术不正,构陷诬赖你。天天在我面前,说你百般不是。我不是瞎子,难道看不出谁好谁坏么?”
黑痣怒道:“打我也是为我好?”
老者道:“我是恨铁不成钢,越是觉得你出息,对你管教越是严厉。”
黑痣腮帮鼓起,道:“那我可真得多谢你。”
老者道:“我次次祭祖拜佛,心里并非在祈祷风调雨顺,合家平安,而是盼六指这种无耻小人早些死,死得快些。如今如我所愿,苍天有眼,哈哈。”
黑痣道:“你知不知道我想吐?”
老者看着面无表情的黑痣男子,脸上堆满了谀笑,道:“我配合你杀了六指,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黑痣男子森然道:“你有脸皮跟我称功劳?你下狠心去诓六指,是因为你知道,我比他懂人间险恶,比他更配活下去!”
孟元老心里说不出的害怕,不敢在此逗留,转身便逃。
慌乱之间,一脚踩碎地上瓦片,脆响骤然惊破死寂。他心中叫苦,没命价发足狂奔。
黑痣男人闻声奔出,望着孟元老跌跌撞撞的背影,放声大笑,道:“今天运气委实不错,刚杀了一头猪,又来一只肥羊。”
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块砖头,对着慌不择路的孟元老,狠狠掷出。卟的一声,正中孟元老背心。
本就体虚乏力的孟元老一个趔趄,向前踉跄数步,一头栽倒在地。
黑痣男人倒不急着追赶,反而退入天井,挥刀割断老者身上绳索,道:“老不死的,你想多活几日,便全听我吩咐,不得有半分违逆。你去,杀了那人。”
老者一得解脱,当即跪倒在地,冲着黑痣男子磕了六个头,额头撞地,砰砰有声。
黑痣男子笑道:“我方才磕你三个头,如今你磕我六个头,加倍奉还,你很懂事!”
老者不敢看他,垂头说道:“你放我生路,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爹!为子者,岂敢不从父命?阿爹,你老人家尽管放心,做儿子的决不让你失望。”弯腰拾起六指扔在地上的尖刀,大步冲向挣扎欲起的孟元老。
黑痣男人缓步跟在后面,握刀之手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弄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焦急关切的呼喊声。
黑痣男人忽然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快到弄堂口,纵身一跃,藏身阴暗角落,屏住呼吸。
老者握着尖刀,步步逼近。孟元老手脚并用,慢慢爬起,急声喝道:“老丈,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难我做甚?”老者狞笑道:“我要活下去!”扑了过来。
孟元老伸出一只手,不停摇摆,示意他别过来,叫道:“你……你……别过来,我……我……家里还有孩子……”声音止不住发颤。
老者笑道:“我过来又怎样?你有本事杀我么?”加快步伐。孟元老大叫道:“是你逼我的,伤了你莫来怪我。”当下抄起一块瓦片,砸向老者握刀之手。
老者身体斜转,刀锋横斩,直取孟元老腕间脉门。
孟元老见得刀光从眼前掠过,以为自己一只手废了,不由得大惊失色,放声高呼,五指松开,瓦片落地。
老者趁他茫然无措之际,左手一记勾拳,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他脸上。鼻血喷涌而出,孟元老连退数步,身形摇晃。老者又跟上抬起右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孟元老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四肢摊开,动弹不得。老者纵身而上,一屁股坐在他胸口上,大口喘息。
一番缠斗,早已耗尽他们仅有的气力。一时之间,弄堂寂静无声,风息全无,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
过了良久,孟元老缓过神来,喃喃道:“老丈,有话好说。”声音空洞无力。老者将尖刀刀尖直抵到他喉头,道:“有什么好说的?”
孟元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刀尖的凉意贴着皮肉,像一条细线勒在脖子上。他忽然想起怀里那根还没来得及给阿清的红头绳。
老者凝视着魂不附体的孟元老,眉头渐渐皱起,嘴角扯了一下,他在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道:“我认得你,你是官府当差的孟元老,那个写《东京梦华录》的孟元老。官府真闲啊,让你有空写七写八。”手中的刀歪到一边。
孟元老黯然道:“才写了几篇,早就不写了,前天撕了当作柴火,烧锅煮吃的了。”
老者道:“你没吃过人么?”
孟元老脸白了,道:“我不敢。”
老者道:“我敢。”
孟元老闭上了嘴。
老者道:“我平时也喜好读书,有幸读过你写的那几篇。你一支笔,写尽了汴京十里繁华。州桥夜市,瓦肆勾栏……都是我熟悉,去过的地方。可是如今呢?”
他打量着四周的断墙残垣,眼中黯然无光,喃喃自语道:“你写州桥夜市时,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别人拼命么?至少我没想过。昔日饱读诗书之人,如今竟落到这般模样。”
孟元老眼眶湿了,泪水顺着脸庞滑落。他叹了口气,道:“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老者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珠布满血丝,叫道:“你有本事把当下的汴京写来!既然你写得了汴京的好,也应该写得出汴京的惨!你得让后人知道,是谁把锦绣神都,毁成人间炼狱!”
孟元老摇了摇头:“我写不出来,我只想找口吃的。”
老者大怒,抬手扇了他几个耳光。扇完,他喘着气,忽然像是走了神,喃喃道:“我以前写振聋发聩的策论,总被别人讥笑危言耸听。”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道:“大宋就毁在你们这种人手里,只会风花雪月,粉饰太平,看不见路边活活饿死的百姓。你去死吧!”
他举起刀,手中尖刀一点点向下压去,刀尖对准孟元老心口突突跳动之处。
刀尖划破衣衫,缓缓刺入皮肉。
剧痛传来,孟元老惨声哀嚎。
老人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口鼻,不让他发出半点声息。
他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别怕,就狠狠扎一下,疼不了多久。”语气温和,竟像长辈哄孩童入睡。
刀尖一点点向下压。
刀尖触及骨头。
孟元老猛地仰头,额头重重撞在老者下巴之上。
老者痛呼一声,翻身滚落,双手捧着下巴,疼得泪水都流了出来。
孟元老手脚乱蹬,嘶声叫道:“你不要逼我,我不想和你拼命!”
老者躲闪不及,挨了几下。不禁羞恼成怒,悍然扑上,双手死死扼住孟元老的脖颈。
孟元老被掐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挤不出声。
恍惚间,他听见弄堂口有人喊了一声“爹——”,那声音像是阿宝的,又远又飘,他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快死时耳朵里自己响出来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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