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十指用力,孟元老喉骨格格作响,觉得胸腔内气息被一点点挤出,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又传来弄堂口的喊声:爹。这一回,是兰兰的声音。他猛地记起曾看过的文字,人快要死的时候,常会生出各样幻觉。
惊骇之下,他双手胡乱摸索,一只手摸到了怀里的红头绳,心里记着家人,硬生生涌出一股力气。
另一只手触及一件硬物,原来那柄尖刀还浅浅插在自己胸口之上。
老者杀红了眼,只顾死死扼住他喉咙,竟忘了直接用刀解决他的性命。
孟元老不及细想,咬牙拔出尖刀,奋力向上一送。
嗤!
刀刃没入老者小腹,血喷得他满脸都是。
老者惨叫一声,掐脖子的手松开,低头看着腹间的刀,脸上露出一抹惨笑:“我真是个蠢货……为何不用刀,偏要用手……自作自受……”
他随即放声狂笑:“你杀了我又如何?你照样走不出这条弄堂!我儿子黑痣在外面等着你。”
孟元老想推开他,却推不动,喘息着道:“我一定能活着出去!谁也拦不住我!”
老者笑声更加凄厉,眼珠子鼓起:“不过是我先死,你后死罢了。我在下面等你,我跟你没完!”
孟元老心神大乱,双手握紧刀柄,再奋力向前送进几分。
老者浑身一颤,笑声戛然而止,身子歪倒,缓缓瘫软在地。
孟元老握着刀柄,浑身剧烈发抖。
老者静静躺倒在地,双目圆睁。
太阳躲进了云里,弄堂里光线晦暗,阴风习习。
孟元老伸手合上了他双眼,自言自语:“这人间,还值得看么?”
他静静端坐泥地,动也不动,形同泥塑。
如今手上沾了血,身上染了恶,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润执笔的读书人。
孟元老抬头望向天空,云聚云散,形态不一。
其中有一朵云厚得像板砖,像极了前几天被他无奈撕碎、掷入灶膛的书稿。
这些日子,他毁掉的何止是书稿?
他不忍再看,低头,目光落在老者意难平的脸上,这才想起老者方才的质问。
过了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倒了下去。
一个活人,一具尸体,并排躺在弄堂的泥地上,像两个被乱世随意丢弃的废物。
肚子咕咕乱叫,他不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吐——肚子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可吐之物。
若来日尚能执笔,他大概还是写盛世风月——狗改不了吃屎。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元老慢慢站起身来,翻查老者的口袋,摸出一个指甲大小的饼渣。被血浸透,腥气扑面而来。
他拈在指上,皱了皱眉头,一口吞下。站起,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把刀,刚从老者腹中拔出来、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这一刻,他最要紧的物事早已不是笔。
是刀。
唯有刀,方能给他一丝微薄的安稳。
他一步一步,朝着弄堂口缓缓挪去。
每走一步,双腿都在打颤。
方才那场搏杀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
忽然之间,儿女稚嫩凄厉的哭喊随风撞进耳中:“阿爹,快来救我们!”
紧跟着,是阿清嘶哑崩裂、带着绝望的声音:“老孟,你不要过来!别管我们!你们俩个小王八蛋,马上给我闭上臭嘴!”
孟元老脚步骤停,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他知道他的妻儿遇到了谁!
妻儿原本要进弄堂寻他,撞上了守在外面的黑痣男子,已经落入对方手中。
他知道出去便是死。可是双脚已经动了。
孟元老整整衣裳,昂首挺胸,大步向前,朗声吟唱:
生者为过客,
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
同悲万古尘。
他不知听谁说唱歌能壮胆。声音从喉咙迸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话本里单枪匹马,冲向千军万马的大英雄。
唱着唱着,他忍不住想笑,自己平时里不过老婆口中连只鸡都不敢杀,若是旁人口气重了,就会吓得退到老远的怂包。
曲子唱得再响亮,他终究是即便手里握着刀,仍然会双脚发抖的读书人啊!
他走出弄堂,果然,巷子的空地里,他的妻儿已经被绳索绑在栓马柱上。
阿清死死瞪着懒洋洋靠在墙上,在阳光底下拿刀子修剪指甲的黑痣男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阿宝低着头,肩膀不住抖动,兰兰则已哭不出声,只呆呆望着天空。空中除了云朵,连只鸟也看不到。
阿清一看到他,情绪立即激动起来,声嘶力竭喊道:“你为什么要出来?你不是来送死么?”
黑痣男子忽然笑了笑,道:“你不觉得你丈夫走出来的姿势很帅么?你看阳光洒在他身上,像不像无所不能的神啊?连我都忍不住要给他喝彩,鼓掌!”
他真的连叫数声好,用力拍了几下巴掌。
阿清怒道:“他是个屁的神!他是个靠天天吃药续命的病鬼!他有肺痨,痔疮,狗见了他都要绕路走,你吃他,只会晦气倒霉,我身体健康,肉不柴,你还是吃我吧!”
黑痣男子哼了一声,道:“你何必把你丈夫说得不堪没用?他厉害得很,手起刀落,就要了我父亲的老命!”
他收敛笑容,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冲着孟元老作揖行礼,道:“谢谢你杀了老不死的。我心里很是讨厌他,就算他常年虐待我,但我不能动手。我杀六指,是兄弟间的事。弑爹,那是天打雷劈的罪恶,我做不得。幸好你替我解决了麻烦。”
阿清“啊”的一声,大叫起来,眼珠子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若非身躯给绳子束缚,只怕早就跳得老高了。
阿宝怒道:“太过分了!阿爹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杀人?不能这样冤枉欺负人!”
兰兰哭着喊道:“你胡说,阿爹才没杀人!”
阿清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泪水长流,道:“笑死人了,真是笑死人了。老孟,你还记得么,去年我惹恼了你,你口口声声说要杀我,结果我回头瞪了你一眼,你吓得跌坐在地,额头撞了两个青包出来。”
孟元老仰首向天,喉结蠕动,深吸了几口气,凝视着妻子,沉声道:“阿清,我真的杀了人,我知道你会说我读书人,胆小怕事。可是读书人就应该被野蛮人欺负么?就应该引颈待戮么?我要活下去,谁不想我活,我便要他死。”
他看着妻子的眼神,忽然灼热无比,像有两团火焰在燃烧。他笑了笑,笑得深情动人,道:“后天是我们成亲十周年,我们回家烧些好吃的,好好庆祝一下。阿清,你一定要把箱底里的红衣服拿出来穿,记得我们第一次初见,正是一身红衣的你,悄悄偷走了我的心。”
黑痣男子冷笑道:“你当我是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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