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家贼
陈四天没亮出的村,第三天头上回来的。
“三郎,南边烟底下是王柳镇,整条街烧塌了一半。”陈四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不是流民干的,散伙的溃兵,过境顺的手。人死了多少没人知道,逃出来的一路往北跑。”
“兵?”陈序的手在册子上停了。
“兵。有两三个是穿号衣的,跑的时候都没脱。”陈四说,“三郎,兵过境,跟流民不是一个灾法。”
陈序把溃兵两个字记在纸上,笔尖顿了顿,往下画了一道。
笔还没搁,院外有人喊,声音劈了叉:“三郎!粮库!粮库少了两袋!”
守库的丁叫栓子,气喘得说不出整话:“昨儿夜里对的数,今儿早上就少了!两袋粟,码得整整齐齐两摞,当中抽走的,墙没动,锁没动,封条也没动!”
“里面人拿的。”陈序当即定了性,“外面人进来,粮窖的封条得撕。走,看库。”
库里人挤了一屋子。
两摞粮袋当中空着两格,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个粮印都没留。
“守夜的昨夜是谁?”
“俺……俺是东墙,库门口是拴柱。”栓子说。
拴柱被叫来了,脸白得跟井台上的盐霜似的:“三郎,我值夜,二更巡了一回,门锁着,四更又巡了一回,门还锁着!我真没离人!”
“门没开,粮会自己走?”
拴柱张了张嘴,答不上,扑通跪了。
村民围在库门口,声音嗡嗡的。
“邪门了,锁着的库里丢粮……”
“我看是外头人偷的,那些试工的,昨儿黑天见过在库边上转……”
“对!肯定是那帮流民!”
三癞子也在人堆里,胳膊抱着,缩着脖子,一句话不说。
陈序的目光扫过去,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都散了。”他说,“库封锁,守库的丁加一班。这事我来查,一炷香的功夫都别猜。”
人不肯散,还在交头接耳。陈序也不管,转身走了。
当夜,他在库里坐了半宿。
第二天地里没动静。第三天,也没动静。
村里的话已经传成了好几样。有人说粮进了试工的肚子,有人说库里有耗子精,说得最响的一版是:三郎护着外村人,本村的粮丢了,他不吭声。
爹在饭桌上把筷子撂了:“序儿,全村等着你一句话呢,再拖,人心要凉。”
“再等两天。”陈序说,“他还没动第二回。”
“他?”
“库里丢粮,敢做得这么干净,门锁封条全不动的,”陈序扒了口饭,“不是急着要粮的人。要粮等不到两天。这人是想让库乱。库一乱,守库的丁挨查,试工的背黑锅,两头咬,他就看戏。”
爹放下筷子,半天,又把筷子捡起来:“那你还等?”
“等他急。”
第四天夜里,三更。
南墙上的二柱敲了三下梆子,这是新定的暗号,库里有人。
陈序从库对面的空屋里出来,进库,点灯。
粮堆当中,新空了两格。灯往地上一照,这回扫得没上次干净,粮堆后头的地面上,几个半面的脚印,脚印边上,还蹭着一小片没扫净的粟壳。
“从后窗进的。”陈序说,“后窗闩是活的,从外面一挑就开。这一手熟。”
他把灯吹了,出了库,绕到库房后墙。
后墙根底下的柴垛边上,蹲着一个影子,怀里鼓鼓囊囊的,正要起身。
灯笼一下子亮了。
三癞子。
怀里两袋粟,袋口扎得紧紧的。
四面墙头上,火把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把他围在当心。
“三……三郎……”三癞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我就是……我就是先借……”
“先借?”陈序走过去,“头回两袋,这回又两袋,借条呢?”
“我……我家里真揭不开了……”
“你家的定量,月初刚领的,册子上按了你的手印。”陈序说,“你娘的份,你妹妹的份,一粒没少。你抽的是全村的粮。”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看清是三癞子,火气腾就上来了。
“好啊,是三癞子!”
“他还一直说试工的偷粮!”
“打!捆起来送官!这种耗子留着过冬?”
“砸断他一条腿,看他还偷不偷!”
喊打声一浪压一浪。拴柱挤到前头,眼睛都红了:“三郎,我为这个背了三天黑锅!”
陈序抬手,往下一压。
喊声停了。
“送官?”他环视一圈,“偷粮送官,依律是杖二十。可官府的人进了村,看见咱们粮库里码得整整齐齐四摞袋,看见护村队,看见弓。他们回去怎么说,咱们管得住吗?”
人群静了。
“再说了,”陈序看着三癞子,“二十杖打下去,他这辈子就是废人。他娘,他妹妹,往后靠谁?”
“那……那就这么算了?”拴柱不服。
“谁说算了。”陈序转向三癞子,“三癞子,两笔账。头一笔,偷粮四袋,罚,守夜一个月,一夜不许缺,工钱扣一半,扣的粮入公库。第二笔,冤枉试工的人,污了好几家的名,罚你当众给他们赔话。”
“就……就这么轻?”三癞子自己都不敢信。
“轻?”陈序的声音沉下来,“守夜一个月,天一黑上墙,鸡叫下墙。刮风下雨,没有例外。墙上的兵拿着刀,夜里翻墙的可是要射的,你站在明处。这一个月,你要是再偷,再传话,”他顿了顿,“那就不在村里办了。”
三癞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头磕在地上:“我领罚……我领罚……”
第二天祠堂前,三癞子当着全村,给拴柱、给试工的几个工头挨个赔了话。
散了以后,二柱凑到陈序边上,瓮声瓮气:“三郎,我不明白。这种贼,打一顿多痛快,你咋给他留活路?”
“打他一顿,出气的是咱们,寒心的是所有跟粮打交道的人。”陈序说,“守库的、记账的、分粮的,哪天手痒了,一想起这一个月墙上的风,手就缩回去了。”
“那还……”
“规矩打自己人才算规矩。”陈序说,“打外人那叫护食。”
这话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试工的工头们听了,往粮库扛袋子的腰板,都直了几分。
三癞子上墙第一夜,风雨没缺。
可他值完夜下来,路过陈序家门口,脚步顿了顿,朝院门里头啐了一口,才走。
这一口,陈序没看见,墙头上的哨看见了。
哨丁没言语,只在小本上记了一笔。
十月末,天擦黑,南边的官道上来了一个人,风尘满脸,两条腿是走肿的。
门丁递进来一个小布包。
陈序打开,里头是一封信,信皮上的字歪歪扭扭,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大哥的字,小时候描红还是他握着大哥的手教的。
信不长。
前头几句报平安,娘安,勿念。
再往下,字就开始挤了。
“卫所欠饷三个月,冬衣无着。上面有话,说流寇恐要过境,教我等严守墩台。弟等在家,粮要看好,墙要看好。兄一切安好,勿劳挂念。”
陈序把信看了两遍。
“一切安好”四个字底下,纸让什么东西洇过一小块,皱的。
他走到院里,爹正从祠堂回来。
“爹,大哥来信了。”
爹一把抓过信,就着灯笼看。看到“欠饷三个月”,捏信的手就紧了,看到后头,人不动了,站得像根桩。
半晌,爹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收了,声音哑着:“好,好,有信就好……人在就好。”
爹走了两步,又回来:“夜里让灶上做顿稠的。”
陈序点头。
爹走了。
陈序站在院里,抬头看北边的天。大哥在北,溃兵在南,中间夹着这一个村。
信上说,流寇恐要过境。
他把“过境”两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转身回屋,取纸笔,把墙上的那张纸取了下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