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门外
那双睁着却不亮的眼睛,陈序看了有十息。
他站起身,对门丁说:“抬进去。”
门丁愣了:“三郎,试工的规矩……”
“规矩没破。”陈序说,“我说的是收人,不是收工。抬西厢房去,找爹说一声。”
女人在地上,朝着他就磕头,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磕在砖上,闷闷的一声。
“别磕。”陈序说,“省着力气,孩子要人熬米汤。”
灶上的火重新捅开的时候,娘来了。
娘没问一句话,先看了看那孩子的脸,又伸手在孩子鼻子底下探了探,眉头就拧住了。
“米汤,米油最稠的那层,晾温了喂,一次三勺,多了撑着。”娘说,“再烧半盆热水,这孩子身上凉透了,得从脚往上暖。”
陈序按娘说的去办。
忙到半夜,孩子喝了三勺米汤,没吐。女人的眼睛才有了点活气,抱着孩子蜷在西厢房的草铺上,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陈序去西厢房看,娘已经在了。
女人跪坐在草铺边上,正把一勺米汤往孩子嘴里送。孩子还不会咽,米汤顺着嘴角往下淌,女人就拿指头抹下来,抹了,又把指头放进自己嘴里嘬一下,再喂。
娘站在旁边看,没催,也没多话。
出了屋,娘才开口:“这孩子的腿,饿软了。能不能站起来,得看后头三个月。”
“要是站不起来呢?”
“那就得有人养一辈子。”娘看着他,“序儿,你想过这个吗?”
“想过。”
娘等他的下文。
“孩子活下来,十年后是劳力。”陈序说,“这买卖划算。”
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嗯。”她说,“这话你别当着他说。”
说完转身进了灶房。陈序站在院里,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没接话。
灶房里,娘把火拨旺了些,又从墙角把那孩子的草铺整个拖了过来,挪到灶边,离火三尺,热气刚好够到的地方。
挪完,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出来舀水洗手。
陈序都看在眼里,一个字没提。
村子里对这事也有说法。
“三郎收了个白吃饭的娘们儿,还带个快死的娃。”
“白吃饭?人家娘们儿这两天在灶上帮工呢,烧火择菜,手比谁都快。”
“那也是本村人匀出来的活。”
“你匀出来说说?”说话的壮丁一梗脖子,“你上回还说井水是三郎逞能打出来的呢。”
那人不吭声了。
这些话,零零碎碎传到陈序耳朵里,他不堵,也不辩。娘说得更直接:“嘴长在人家身上。日子过长了,眼睛不瞎的都看得见。”
这一日午后,爹在祠堂叫了他。
“序儿,护村队这摊子,该立起来了。”爹把一本花名册推过来,“当初二十条汉子是临时凑的,如今村里添了新人,工有三百,丁有四十,再没个章程,出了事就是一盘沙。你来编。”
陈序翻开名册。
“我编了章程,爹过目。”他掏出一页纸,“一队,五十人,分三班。班下设什,一什五人,设什长。白日下工,夜值上墙,值一夜记一工,折粮与修墙同。”
“兵器呢?”
“收缴的两把刀归队里,长枪再置十杆,弓先有六张。刀枪上墙,弓手单独成组,练。”
“练谁?”
“练能打的。”陈序说,“我挑了十一个有底子的,其中三个当过兵。往后每月逢五逢十操练,操练日照记工。”
爹一条一条看完,又翻回第一条看了两遍:“值夜折粮,这条好。人不为己吃饱,站不了一整夜的墙。”
“还有一条,爹看看。”陈序说,“护村队五十大名额,试工满十日入了册的,可以充。能进队,对他们来说,比入册还体面。”
爹点头:“这就是把他们当自家人了。”
“干着村里的活,守着村里的墙,就是自家人。”
当夜,护村队第一次点名上墙。五十四个人,三班,值夜的十六人各就各位,墙上插起四支火把。
墙外的官道上黑沉沉的,火光照出去一截,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黑的。
二柱在东墙值第一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逢人就说:“墙上睡不实,可心里踏实。”
这话在村里传开了。传到西厢房那女人的耳朵里,她当晚就抱着孩子寻到灶房,找见娘,扑通就跪。
“婶子……我能干活,啥都行……求你跟里正说说,让俺……让俺也进那个册子……”
娘把她扶起来:“孩子谁带?”
“孩子好了些,我能背着干活,背筐挖土我都行。”
娘没应,也没推,只说:“等你娃能坐稳了,我帮你递话。”
女人走后,小妹从门帘后头钻出来,扒着门框问:“娘,那个小哥哥什么时候能下来玩?”
“等他能站了。”
“那我去陪他,我给他讲墙上的事。”小妹掰着指头,“我看了两天,可多了。”
娘把她的手攥住:“讲可以,站远点讲,别凑脸。”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回头对陈序说:“记上一笔吧,这娘们儿进册的那天,灶上我带着她干。”
“娘,你不嫌麻烦?”
“她给我娃当过榜样。”娘说,“你小妹前儿剩半碗粥不想吃了,看了那娃喝米汤的样子,第二天碗底舔得比狗都干净。”
陈序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外头有人拍门,是南墙上值哨的丁,跑得气都断了。
“三郎!南边!南边天际起烟了!”
陈序出门,爬上南墙。
天际线上,一柱烟,又粗又直,插在云底下,像根黑柱子。
那个方向,他闭着眼都知道,大集,烧过的柳林集,再往南。
“啥时候起的?”
“回三郎,晌午就见了,到这会儿,”哨丁咽了口唾沫,“一天了,没散。”
陈序的手按在墙砖上,砖是凉的。
烟不散,就是还在烧。
烧了一天没散的,不是一村,是一个方向。
陈序盯着那柱烟,回头喊:“去把陈四叫醒。让他天不亮就出发,往南探,这回探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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