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四回村
陈四站在寨门外,没敢再往前挪一步。
墙头上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他背上,他缩着脖子,冲墙头哈腰,腰弯到一半,被旁边一个壮丁一枪杆搡了个趔趄。
“四哥,好胆啊。”壮丁把枪杆顿在地上,“跟着外人来抢自家村子,昨儿夜里没挨着刀,今儿倒自己送上门了。”
寨门里外都静着。
有人从村里小跑过来,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扭头就朝村里喊:“是陈四!老陈家那个陈四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昨天的哨还管用,半条村道的人全涌了过来。
“滚!”
“还有脸回来!”
“三年了,他爹娘的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陈四蹲下去,抱着头,任人啐。
陈序扒着墙头往下看。
昨儿二十多个流民里头,这张脸他一眼扫过就丢了,这会儿想起来,是三年前的秋天,场院上,这家伙背着一口袋新麦翻墙,爹追到村口,追丢了。
逃户,按律该捆了送县衙。
陈序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送官,官府现在顾不上一个逃户,枷号十天,放回来,又是一个饿疯了的陈四。留着,一个在本村根底下扎了三十年的人,比十个外来的探子值钱。
值钱,但脏。用脏东西,手上得先戴上东西。
“开门。”陈序说,“让他进来。”
爹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陈四是被两个壮丁架进来的,进了寨门,两条腿一软,当场就跪了,朝着祠堂的方向磕头,一个头磕下去,额头上就见了红。
“满仓叔!满仓叔,我错了!”
爹从墙头上下来,走到他跟前,站定,抱着胳膊,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足有十息。
“起来。”爹说,“跟我回家说。”
陈四愣住了。
围观的村民也愣住了。
“满仓!他偷自家的粮跑的,你请他回家?”
爹回头,扫了一圈:“他姓陈。姓陈的回村,进祠堂磕头,是老规矩。有账,按规矩算,有罪,送官按律办,今天不私刑。”
人说不动他。爹这个人,平时嘴笨,话一出口,就没有第二个字。
陈序跟在后头,心里给爹记了一笔。这一手比骂一场管用,全村都看着呢,里正按规矩办事,下回谁家孩子犯浑,规矩就用得上。
到了堂屋,爹让娘看茶。
娘端碗进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碗搁在陈四手边,退到门边站着,不坐。
陈四捧着碗,不敢喝,眼圈先红了。
“三年,你在外头干啥呢。”
“逃……逃荒。”陈四低着头,“先往南,南边也没活的,就跟着流民队走,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吃谁?”
陈四的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噼了一声。
“叔,”陈四把碗放下,扑通又跪了,“我不瞒您,跟人抢过。抢别村的,也抢别的流民。我不干,我就饿死了。”
爹没接话,扭头看陈序。
陈序搬了个小凳坐下。
“陈四,抬头。”
陈四抬起头。
“昨儿跟着那伙人回来,是来抢粮的,还是回来找活路的?”
“找活路。”陈四说得很快,“那领头的姓胡,外号胡阎王,手上七八条人命。他收拢人,说要找个富村下手,我听说王家庄放了赈,就跟着来了。我不是想着王家庄是我家么,我想着,粮抢来了,村里给我留一口,我就能活。”
“抢自家村,还想村里留你一口。”
“我该死。”陈四又磕头,“叔,三郎,我该死。可我不敢不跟,我半道想跑,胡阎王砍了一个要跑的,就在官道上砍的,人头滚出去二尺远。”
陈序看着他。这家伙怕得真不是装的,捧碗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碗沿直响。
怕,就好办。不怕的人才难办。
“想活,行。”陈序说,“但活法得换。从今天起,你就是村里的人,也是村外的眼。”
“眼……眼线?”
“外面几股人马,谁的大,谁的凶,走哪条道,头目姓什么,什么脾气,你门儿清。三天报一回,报得准,你吃饭,报得假,或者拿村里的事往外递,”陈序指了指门外官道的方向,“昨夜那两个,你看见了。”
陈四脖子一缩,猛点头。
“还有一条。”爹开了口,声音不高,“你爹娘的坟,明天你去磕头。”
陈四的肩膀塌了下去,趴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娘在门边别过脸去。
下午,补墙开工。
祠堂前贴了册子,全村摊派:十六以上五十以下,一户出一丁,出不了丁的折粮。护村队分三班,修东墙一段,挖壕沟一丈,五天为期。
头一天就闹了别扭。
赵老抠蹲在墙根,慢悠悠开口:“我说里正,这墙是给全村修的,凭啥按户摊?我家就我一条老命,摊我一个,修好了也是给别人看门。”
“墙头上有弓,弓不会看门牌。”陈序接得快,“流民进村,先抢的是谁家?”
“自然是粮多的人家。”
“对,先抢你家。”陈序看着他,“所以你家出一丁,修的是你家的墙。别人家是搭手。”
赵老抠噎了一下,周围哄地笑起来。
“再说了,”陈序补了一句,“出丁记工,工折粮,入冬按工分窖里的薯干。修墙等于挣粮,这买卖你赵叔精了一辈子,还用我算?”
赵老抠的嘴动了两动,起身,拍拍屁股:“出,出,我家出。俺倒要看看这工钱怎么个记法。”
人一散,工就上来了。
夯土的号子一喊,村子忽然有了点活气。小妹蹲在坡上看热闹,看了一会儿,捡了根树枝,在土坡上也有模有样地夯。
陈序在墙段上走,一段一段验土。土要一层层夯,掺了碎石才结实,这些法子他教给两个壮丁,壮丁再往下传。
傍晚收工,陈四来了,一进院就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三郎,有件事。”
“说。”
“我今儿下午去村南接了个信儿,是流民堆里一个认识的,专门来给递的话。”陈四咽了口唾沫,“南边三十里,柳林集,昨儿夜里,被人烧了。”
陈序手里的土坯顿了一下。
“烧了?谁烧的?”
“不知道。就说是火起半夜,烧到天亮,集市上的人跑出来的说,抢的人比火还多。”陈四看着他,“三郎,柳林集没了,方圆五十里,最大的粮集没了。”
陈序把土坯放下,朝南边望。
天擦黑,南边的天际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才最贵。
集一烧,粮价要飞,周边几个村撑不了一秋,流民只会更多,而且会饿得更疯。
墙,得再加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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