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井位
柳林集烧了的消息,三天传遍了周围六个村。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人,是扁担。第四天一早,村口土道上就有了外村人,挑着担,拖儿带女,不进村,就在道边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家村的寨墙。
陈序在墙头站了一会儿,数了数,四十七个。
道边坐的,加上在官道上往这边挪的,四十七个。
他没让开门,让灶上熬了两锅稀粥抬到门外,一人一勺,喝完就走,不许扎堆。
“三郎,这不又是白撒粮?”壮丁不解。
“一勺粥买的是消息。他们打哪儿来,路上见了什么,一勺粥全问出来了。”陈序说,“比陈四的嘴快。”
粥钱不亏。
可真让他心里发紧的不是这些人。
是井。
第五天晌午,老井打上来第一桶是半桶泥浆,第二桶,桶底就剩一层湿。
管水的老头坐在井沿上,半天没起来。
消息比泥浆还快地漫开,天还没黑,全村都知道了:井要死了。
村里的规矩当天夜里就变了。老井口加了锁,管水的老头守着,一户一瓢,晨昏各一回。
排队的人从井台排到村道,没人吵,也没人说话,队伍里静得能听见桶链子哗啦哗啦的响。
轮到陈序家,娘打了一瓢,先倒半瓢进小妹的水罐,剩下的兑了两瓢刷锅水,全家五口,分着用。
小妹捧着罐子喝了一口,抿住嘴,把罐子推回娘手里:“娘,我喝过了。”
娘没接话,把罐子又塞回去,扭头舀了一勺井底的泥浆水,澄在盆里,澄出来的那点清的,留着明早给爹擦脸。
陈序看在眼里,没出声,回屋把水账又算了一遍。
祠堂里,人挤人。
“集也烧了,井也干了,这是不让人活了!”
“去河里挑?河故道离村六里地,来回一个时辰,谁家挑得动!”
“要我说分了存粮,各奔各的吧,树挪死人挪活,”
“挪哪儿去?”陈序的声音不大,可祠堂静下来了,“柳林集就在官道上,烧集的人也会走官道。现在出村,是把自己摆到道上。”
爹坐在上首,看了一圈:“三郎,你有话说?”
“有。”陈序走到堂中,“井还有三四天的量,省着用,够撑到井死。但井死之前,我打一口新井。”
“在哪儿打?”
“村北,河故道边上。”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老井吃的是地皮水,天旱三年,地皮水早空了。可河故道底下的水没空,那是活水,我算过,往下挖一丈二,必见湿土。”
祠堂里嗡的一声。
赵老抠从人堆里站起来,指着陈序,手抖:“毛孩子胡闹!你爷爷带着全村打的老井,打了两回才出水,你说死就死?你说故道底下有水就有水?你拿啥算的,拿手指头算的?”
“我拿全村的命算的。”
陈序看着他。
“赵叔,账我摆这儿。往下打,打不中,村里白费十天工,死了口井。不打,老井五天见底,全村人挑着担往官道上逃,正好撞上烧集的那伙人。哪个账大?”
赵老抠的嘴张了张,没词了,又憋出一句:“那你打不中呢?”
“打不中,我陈家的粮,先分给打井出工的各家。”
祠堂里又是一静。
这话的分量人人都听得出来,陈家的粮是全村最多的一份,三郎拿它押注了。
爹在上首坐了半晌,一拍桌案:“打!明天开工。三郎选的位,三郎盯着。”
散了会,爹在祠堂门口拉住他,声音压得低:“序儿,为爹问你一句实话,那底下真有水?”
“有。”
“好。”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打不中也不打紧,粮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序站在门口,喉咙有点堵。
第二天开工,全村出了六十一个丁,分两班轮挖。
陈序定的位在故道北岸一处洼地,画了圈,钉了橛。挖法他也改了,先挖主井筒,两边掏支洞存土,井口架辘轳,三班倒,人歇井不歇。
头一天,黄土。
挖土的活看着糙,其实有讲究。井筒一人宽,底下的人刨,上面的摇辘轳,一筐土上来,井下一句话没传对,一筐稀泥就扣人头上了。第一天就摔了两筐,砸了一个丁的肩膀,陈序当场改了规矩,井下说话先喊“土”,井上应了才能倒筐。
第二天,黄土。
工地上头一个撑不住的不是丁,是心。歇工的时候,有人蹲在井口边上抽旱烟,吧嗒半天,憋出一句:“三郎,俺问你,要是你爷爷在,他也敢挪井位?”
陈序正拿绳锤量井深,闻言手上没停:“我爷爷要是活着,他会先去故道看土色。”
那人不吭声了。
第二天收工,六里外的故道边上,晚霞把河滩的卵石照得发红。陈序蹲在选好的洼地里,抓了把土在手里捻,捻完又埋回去。
陈四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旁边:“三郎,成不成?”
“你懂土?”
“不懂。”陈四挠头,“可我懂人。这两天外村的流民又多了一茬,都在传,说陈家村要打新井。你这一井要是打成了,三郎,来的就不是四十七个人了。”
陈序捻土的手停了停。
成了,是活路,也是招祸的路。
他站起来,拍拍手:“传。让他们传。井没出水之前,谁来投奔都只给粥,不给住。”
第二天,黄土。
第三天下晌,村里的话就难听了。
“我说什么来着,瞎坑。”
“六十一个丁,白费在这儿,秋粮谁收?”
赵老抠天天蹲在井口边,也不挖,就蹲着,吧嗒吧嗒抽烟,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
陈序不搭腔,只盯着井下的土。
第四天头晌,一筐土从井底摇上来,他抓了一把,捻开。
土是攥得成团儿的,松开手,掌心里留了个湿印子。
“湿的!”他冲井口喊,“往下再有二尺,见活水!”
井上井下,先是一片死静,跟着炸了锅。
辘轳摇得飞快,最后两班丁全挤到了井口。
挖到一丈深过一点,井下突然没人喊号子了。
静得邪乎。
“咋了?”陈序探头往下喊。
半晌,井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发飘:“三郎,你上来看个物件。”
陈序顺着绳下去,火把往井壁上一照。
刚翻出来的湿土堆边上,白森森横着几根东西。
骨头。
一根长的,旁边还散着几截短的。
火把的光晃了晃,底下六十双眼睛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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