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岛上就开始混乱了。
在晒场上已经吵起来了。
王大妈站在门口叉着腰,气冲冲地朝着旁边的人大喊“船是我家的,我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我。”
“问题是跑不了啊”男人无奈地解释着“前面三条船在那围堵着,你往哪?”
“往雾里跑!往南边跑!我就不信找不到一条路,我们家男人在海上打了几十年的鱼还能不认路?”
“你男人三十年前不也在岛上,怎么三十年前没跑,今天要跑了?”
王大妈气的不说话了。
她站在门口,气得不行,‘咣’地一声把门一摔回屋里去了。
铁旭蹲在墙边,手里用木棍在地上胡乱划拉着。
明哲从旁边走过,铁旭抬头看了他一眼,二人谁也没开口。
管事的又在晒场上喊“想走的都出来站在左边,不想走的都在右边”
到了晌午,有一部分还是选择了离开。
明长老站在石阶下面,他没有看过来也没有说话,他的眼还是看着远方海上的船。
明长老来到晒场上,看了看大家。
“不跑、不交、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转身就走了,没说几句话就去前面海边了。
后面有人问“打不过怎么办?”
老头子没回头,也没回答这句话。
“都把门关好,天黑别出门”。
守岛方案早就定好了。
管事的带着二十个人守在海边,准备好各种陷阱、暗器和毒药,从石阶口排到海边。
明念带着弟子护着妇孺老人,全都退到后山旧殿那里,就是那个残墙附近。
“我呢?”明熙忍不住站出来问。
“你跟明念。”
“我不护人”明熙的脸涨得通红“我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明长老说。
“我知道你能打”明长老说。
“那让我去海边”
“你留下”
明熙还想说什么,但明长老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他站在那,手攥紧成拳头,指甲都掐进手掌里。
明长老的眼神扫过来。
“明哲”
“弟子在”
“你守钟楼”
明哲愣了一下,他以为师傅会让他躲起来,他这几天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到时候不知道会被塞进哪个屋子里,只能趴着窗户看外边。
“守到什么时候?”他问。
老人看了一眼。
“守到有人进去的时候。”
天色慢慢暗下来。
明哲依旧提着食盒独自走在路上,准备好去塔上等待。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了,窗户后面透出一些微弱的光,海边的那些人都已经隐藏起来,没有声音传出来。只有海风吹拂他们的脸颊。
走到钟楼底下,回头看,整个岛又埋进雾里了,只剩几处屋顶露在外面。
他踩着石阶走上台基。
把碗摆正,新饭倒进去,昨天的旧饭拨进食盒。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这钟他已经擦了很久了,之前都是擦的比较容易够到的地方,还剩下上半部分那比较高的部分。
今天他要把这口钟完全擦干净。
他把那个矮几搬到旁边,踩着上去。
他踮起脚,把布裹在手上,认真地擦起来,上面的灰更厚更多,擦两下布就黑透了,换个面接着擦。
擦了一会,胳膊就有点酸痛了,换成另一只手。
不知道擦了多久,他从矮几上下来,这口钟终于擦干净了。
他后退两步抬头去看这口钟的本来面貌。
那图案这一刻终于全露出来了。
从钟顶到钟口,那图案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发亮。
明哲站在这里,发现自己想错了,他本来以为那些图案是刻上去的。
并不是。
刻上的都会是那种稳定的线条,都是死的,是一样深一样宽的东西。
这些图案不是。
这些图案深浅不一,薄厚不一,有的地方就磨得深,比如钟底这一圈,离得近容易碰到的地方就磨得深。
这些图案都是被人手摸出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很多年,一个个的人,一年又一年。
他慢慢往上摸,钟腰那一块磨得最深。
凹下去的地方有巴掌那么大,边缘圆滑,凹底的金属被磨得发亮,在一整片黑漆漆的钟身上,只有那一块反着光。
明哲站到钟前面抬起手。
他的手掌落进那个凹痕里。
刚刚好。
他愣在那里,手没敢动。
指根贴住上缘,掌心贴住凹底,连指缝都合得上。
这一块是不知多少年里,无数只手,用同一个姿势磨出来的。
那些人的手跟自己的手这么匹配?
明哲心里有个大大的疑问。
钟这次没响,但是他的掌心又像之前那一次一样变得有些火热。
他把手拿开,往后退了一步。
海那边有风传来,有点闷,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他坐下来,靠着柱子,就那么看着这口钟。
日子他算过了。从第一次画圈,到今天,第十一天。
九个月。
他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有点好笑,他一个刚引了几次星光的人,坐在这也许几千年都没人弄明白的钟旁,要守护着这口古钟。
但他还是坐在了这里。
夜一点点的过去,外边还是那些雾,海那边也有一些声音,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困得厉害,但是一点也不敢睡。
他怕一睡着手又忍不住,而且还是在这钟的旁边。
一睡着,手就不听他的了。
他撑着,撑着,撑到最黑的那个时候,头一低,还是打了个盹。
醒过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还算干净的手掌,松了口气。
但是还是有些感觉不对劲。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雾是最厚的,岛上什么地方都看不清楚。
明哲站起来看向靠着初升的太阳照耀依稀能看见的远方。
就在这时,海边又有了声音,有很多人在喊着什么。
喊得很乱,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一起喊。
他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雾突然消散了一大半。
海上那远远的船没了踪迹,但不是走了,是靠岸了。
船头已经靠了礁石,船头上站满了人,但看不清脸。
就看见那些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排在岸上没插稳的木桩。
剩下的船也即将要靠过来。
明哲站在石阶上,忽然听见身后。
那钟响了一声。
不是晨钟。
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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