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送完饭路过演武场,他站下看了一眼。
演武场上七八个人还在站桩,白雾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明念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肚子照样挺得笔直,两样都不肯让。夏英达蹲在石阶边上看着,看了一会儿,眼睛就落到中间那个空位上。
他想起明熙说的话“师傅把那个位置留给你了”
他看了很久没敢靠近,最后把筐挑起来,走了。
“师弟。”明念在后面喊他。胖子收了桩,走过来,二话不说把他肩上的扁担接了过去。
“我挑。”
“师兄你练完了?”
“练完了。”明念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走得稳稳的,“今天站了半个时辰,师傅没骂我。”
“那挺好。”
“好什么,昨天也没骂。”明念叹口气,“师傅这几天心不在我们身上。”
两个人顺着石阶往下走。夏英达跟在旁边,听明念说的一些琐事:谁家的网破了,后山的笋今年出得晚,山下那个姓柳的老婆婆,天天背着篓上山采药,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对了,”明念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师傅把你背回来那天。”
夏英达的脚顿了一下。“记得。”
“下着雨。”明念说得慢,“你那时候才十三,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师傅把你从草窝子里抱出来,你抓着他袖子,一句话不说,谁拉都不松手。”
夏英达没吭声。
“我们都说,这小孩怕是哑的。”明念笑起来,“结果第三天,你先开口,你还记得你说的什么不?”
夏英达的心提起来。
“......忘了。”
“你说,‘饿’。”明念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个字,你二师姐当场就哭了。”
夏英达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后脖颈子上出了一层细汗。
“落石镇那边,”他试着问,“还有人吗?”
“落石村。”明念纠正他,“你又叫错了,你这几天老是叫错。”
“落石村。”
“没人了。”明念的声音低下去,“那年冬天就没人了。”
夏英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需要说什么,明念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师傅那趟出去,”胖子忽然压低了声,“本来不是去找人的。”
“嗯?”
“我是听二师姐说的。”明念左右看了看,跟做贼似的,“师傅跟岛上管事的吵过一架,说什么'我上回没找到,这回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找什么?”
“不知道。”
明念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把扁担往肩上颠了颠:“反正师傅回来了,把你带回来了。这么多年,他没再下过山。”
井边人多。
日头快落的时候,岛上的女人都在那儿打水洗衣,木桶碰木桶,叮叮当当。夏英达挑着空筐从旁边过,被人叫住了。
“那边那个没用的东西”铁旭靠在井台的石头上,手里捏着半块饼,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连个桩都站不住的废物,你师父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垃圾”
夏英达站住了看着铁旭,他听大师兄说过,铁旭当年也想拜师父为师,师傅没收他。
“去年你偷王大妈家的鸡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井边的人都往这边看。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走。
夏英达攥着扁担,攥得手心发疼。
他脑子里有一句话已经到嘴边了:鸡是我偷的,那你去年往我筐里扔石头的事怎么算。这句话说出去挺痛快。可他张开嘴,出来的是一句:
“对不住。”
铁旭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认怂。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回事也不威风了呢?快滚吧,我都懒得教训你了,我已经快要引星辉成功了,而你连个站桩都站不稳的废物”
夏英达挑着担子看了一眼就走了。走到灶房门口,他把筐往地上一放,蹲在墙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傍晚,他回耳房,门口放着一摞衣裳,最上面那件,袖子被缝过,针脚很密,缝得不显眼,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记得自己前几天劈柴的时候,袖子被木刺挂了一道口子。
他抱着衣裳站了一会儿。明雅从石阶那头过来,手里还端着针线盒。
“补好了。”她说。
“多谢二师姐。”
“你最近瘦了。”
夏英达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吧。”
“有。”明雅走到他跟前,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笑了。”
他没说话。
“以前你偷鸡那事,挨骂回来还要跟我犟两句。”她把针线盒换到另一只手上,“这几天话也少,夜里也不睡。”
“夜里睡不着。”
明雅顿了一下。“我听见过你夜里说话,说得又快又急。”
夏英达的手指头一下凉了。
“我说什么梦话了?”
“听不懂。”明雅摇摇头,“说的不是咱们这儿的话。像西边那边的口音,一个字都听不出来。”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你要是想家,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夏英达站在那儿,很用力地忍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不是想家,我是回不去了。这句话他咽了两回,最后还是咽下去,只点了点头。
明雅也没再问。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本旧笔记,他后来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夜里他坐起来,把它翻出来。纸页发黄,边角卷着。前面大半本写的都是练功的牢骚,桩站不住、师傅偏心、二师姐不让他碰她的剑。字很潦草,有些地方写错了又涂掉。
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页边上,一圈套一圈,歪歪扭扭的,大的套小的,有的圈是重复描过的,墨迹压在墨迹上。
他伸手摸了摸。纸太薄,摸不出深浅。
夏英达坐在床上没动,值夜人老周那间屋里,床板内侧的划痕,也是圆圈。也是这样大的套小的,也是一圈一圈描过。
他一下把本子往后翻,每一页的边角都有,密密麻麻,像是那人手闲不住,一想事情就画。
翻到最后一页,那些圆圈稀了。页脚那里,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别告诉他们我听见了”
夏英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来了,第一天他翻这本笔记的时候,也是在这个位置,也是这行字,当时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在哪儿,一眼扫过去。
听见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膝盖底下,坐在黑屋里。灶房那边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原身明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孩子半夜里听见了什么东西,一笔一笔记下来,又怕人知道,不敢说,只能在页边画圈。
然后呢?
他忽然想起明长老那句话,你今日眼神不对,不是看出换了人,是看出这具身体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张空白的纸,那是他从灶房拿的、包馒头用的粗纸。
没有笔。他从灶膛里捡了根烧剩的柴头,削了个尖,纸摊在膝盖上。他想了很久,想写的东西太多,写自己在哪儿,想写那间出租屋,想写他两个姐姐,想写王老头。
最后他写下来的只有一行:
“从今天起,我是明哲”
写完他吹了一口,用手背压了压。灰印子蹭花了一点,但字还在。
他把纸折起来,跟那本旧笔记一起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拉开门。
外面的雾贴着地皮往石阶那头淌。远处演武场那边,明熙正扯着嗓子喊他。
“明哲!”
明哲抬起头,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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