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期满那天早上,明哲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灶台上。
陈伯正往锅里添水,瞟了一眼。
“去啊。”
“去。”
“去了就别回来。”老头把水瓢往缸沿上一磕,“灶上不养闲人。”
明哲站住了,“那我回来。”
陈伯没理他。等他走到门口,背后才飘来一句:“午食别忘了。”
“明哲,过来站桩”明长老不怒自威的脸庞看向躲在演武场角落里的明哲。
一息、两息.....六息。
腿还是不稳,但是人至少是能立住了。
明长老绕到他背后,没看他的腿,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
“这口气是谁教给你的?”
明哲答“没谁”。
老人没追问,只说:“那就别停。”
“可以放下灶上的工作回来安心练武了”
“师傅,我练功的时候一定努力练,平时陈伯一个人忙不过来,饭点我也可以去帮帮陈伯。”明哲2一脸希冀地看向明长老,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的是灶上后山上的那片开阔地和夜里的宁静。
明哲在铁旭告诉他他快要引星成功的那天,就自己在后山偷偷练了。
岛上的法门是明长老教的,一共三句话,谁都会背:站着,两只手摊开朝上,心里空着,等光自己下来。
明哲站着,手摊着但是心里空不下来,他一空下来,就想起灶上的面醒没醒,想起那本旧笔记压在枕头底下,想起明雅缝在袖子上那道针脚,密得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一连十几天,他把每天站完桩的工夫全搭进去了。别人收了桩去挑水、去晒网、去后山砍笋,他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朝天。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有一回他站到天快黑,手冻得没了知觉,光还是没下来。明熙从旁边过,站住看了他一会儿。
“你别试了。”明熙说,“我看着都累。”
后来岛上的半大孩子学会了一个新词,他们见了他就喊:“引不着的来了。”
有一回是当着明长老的面喊的。那几个孩子喊完就跑了,明哲站在原地没动。明长老也没管,只把自己的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慢悠悠地说:“喊得挺响。”
然后老人就走了。既没说那帮孩子,也没说他。
铁旭家这段时间可是出尽了风头,因为周边的百姓家好多年没出一个引星成功的了。
“引不着的废物,过来给我请个安”铁旭看着挑着担子路过的明哲,当着周围一众村民的面羞辱他,
明哲把筐换了个肩膀。“.......引着了就好。”
他说完就走了。身后有人哈哈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谁。走出去十来步,他听见铁旭还想说什么,被一个人叫住了。
他一直走到灶房门口才停下来,把筐往地上一放。
耳朵是热的。
那天下午他没去挑水,灶房的糖罐子在他手里管着,他每天偷偷地少舀半勺,足足攒了半个月,攒出小半碗粗糖。他又从灶王爷像后面摸出两个蛋,敲进碗里。
岛上没有打蛋的东西,他就用两根筷子,手腕酸了换手,换过来再换回去,蛋液起初是黄的,打了一阵变浅,再打就稠了,挂在筷子上也就掉不下来了。
陈伯从外头进来,看见案板上那碗东西,脸都黑了。
“蛋是留着换盐的。”
“我知道。”
“你拿它干什么?”
“试试。”
“试什么?你糟蹋东西”老头话说到一半,看见他把那小半碗糖端了过来,声音就哑了,“糖你也”
明哲没答话,他把糖分三次下进去。第一次下完搅匀,等一会儿;第二次下完再搅,等一会儿;第三次下完,碗里那东西变得更稠,也更亮。
盆干无水油,蛋白分次糖。学徒的时候王老头念了几百遍,他今天才第一次照着做。
上笼蒸的东西不比烤的,他心里没底,掀了三次盖偷看,每掀一次陈伯就在旁边骂一句。
第三次掀完,老头不骂了,蹲在灶前盯着那口锅。
“你到底做的什么?”
“不知道。”明哲说,“我也没做过。”
开盖的时候,笼屉里是一整块鼓起来的东西。软的,黄的,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又弹回来。
四个人围着一口蒸笼。明熙第一个下手,拿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口,眉毛挑起来。
“甜的。”
他说完又拿了一块,然后第三块。明念吃得老实,吃完两个,抹了抹嘴,很认真地说:“师弟,这个能卖钱。”
明雅只拿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甜了。”
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块用纸包起来,说等会儿给师傅送去。明哲看见她眼睛有点红,她大概是想起什么了,可她什么都没说。
陈伯一直站着,板着脸。
等三个人都走了,老头才伸手,从蒸笼边角上抠下粘住的那一小块,塞进嘴里。他嚼了半天。
“费糖。”他说。
明哲等着他往下说。
“下回少放点。”
晚上,陈伯早早就去休息了第二天还得早起。明哲没回房间悄悄来到后山的空地,他想着再多试试,他不是个受欺负的主,要不是打不过铁旭,他早就忍不了了。
风下来了,贴着地皮从脚边过。他照着雾里听来的那半句话,先下三成,再补。
岛上的人是把手摊开,等光自己下来。他不等,他一点一点地给,给一点,停,看停没停住,再给一点。跟打发那碗蛋一样。
第一次,光下来了一丝,他心里一急,伸手去抓。
没了。
第二次他给得太慢,那丝光在半路上就散了,他连手都没来得及抬。
第三次,他自己手抖了一下。
第四次,他什么也没想。他想着那碗蛋液,想着糖分三回下去的时候那个稠劲儿,想着“急不得”。
一线光落了下来。
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很细。比灯芯还细,也比灯芯短。它在那儿亮了一下。
明哲屏着气,一动不敢动,那点光在他掌心里停了有两息,然后就没了,他蹲在那儿,摊着手,等它再来。
没有再来。
他蹲了很久,后来风把他吹得腿都麻了,他才站起来,把手攥上。
掌心那一小块地方,一直是凉的。
他往回走。隔着一片林子,还能听见铁旭家那边有人说话,有人在笑,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绕过那片林子,往海边看了一眼,海是黑的。很远的地方浮着一点灯。
明哲站在那儿数了数日子。
那几条船,三天前就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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