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勇义伸出的手，被一道横浪硬生生推开了。
手指从那人的腕侧擦过，水流随即将两人向不同的方向扯去。他呛了一口水，喉间骤然发紧，刚刚浮出水面的脸又被浪花拍了回去。成勇义没有急着追那片灰色，而是先借着浪势翻过身体，双腿蹬水，重新调整方向。
那人正往下沉。
灰色斗篷在水里张开了一角，吸饱水的布料缠住肩膀，拖得身体难以转动。一只手从湿布下伸出来，五指无意识地张合，却始终抓不住任何东西。成勇义划过去，这次没有去拽那件容易撕裂的衣服，而是绕开翻涌的水流，扣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肩背，硬将那张快要没入水下的脸翻向上方。
杜宾兽耳紧贴着湿发。
那人睁开了眼。
两人的距离近到足以让成勇义看清他眼角的水痕，却不足以让他辨认出这张脸。少年时那次短暂的照面已经过去太久，记忆里仅剩的轮廓也被时间磨得模糊。此刻，对方的脸被冷水与疲惫压得苍白，眼睛只睁开了一瞬，视线落到成勇义身上，便又被迎面拍来的水花遮住。
成勇义只来得及确认对方还活着。
那只手仍在抓，呼吸却乱得接不上。每次浮出水面，都像是要费尽剩余的力气，才能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
“别松手！”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见，只能把声音压过浪声喊出去。
随后，他抓着那人转向最近的一块礁石。
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判断这场雷暴为何发生，也顾不上旧瓶里的光究竟指向什么。贴身的袋子被水压得紧贴身体，封口仍在，里面的东西暂时没有脱落。除此之外，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手臂、双腿，以及眼前那人尚未完全失去的意识。
他向前划了几下。
一股斜向的水流突然撞上来，将他刚刚调整好的方向再次扯偏。成勇义把托住肩背的手往上挪，试着让对方的脸始终留在水面附近。那人没有挣扎着推开他，反而像是连维持自身姿势的力气也快耗尽了，只剩手指偶尔收紧，提醒成勇义自己还抓着他。
天光忽然暗了。
并不是云层慢慢遮住了光。
前方整片海面像被什么东西压低，原本起伏的浪头在同一瞬间改变了形状。成勇义抬起头，只看见一道黑墙从远处升起。浪峰被狂风扯碎，白色水沫沿着陡立的水面向两侧撕开，却没有让出任何能够穿过的空隙。
那道水墙仍在升高，好似吞没一切。
成勇义仰头看着它，划水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来不及计算它与自己之间的距离，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寻找更高的礁石。刚才还能够辨认的落脚处已经沉进水下，身后只剩翻卷的黑浪。就算现在转身，也不可能在巨浪抵达之前回到岩石上。
他将对方拉近，手臂横过那人的上身，抬起来护住两人的头脸。
下一刻，金光从那人的左袖骤然迸出。
那不是一片均匀的光。
几条金色符纹从袖口深处同时亮起，沿着变形的臂甲向外延伸。纹路一段接着一段地展开，交错、连接，在两人身体周围撑开一层半透明的护罩。光罩刚刚成形，边缘还在剧烈震颤，巨浪已经压了下来。
成勇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些纹路究竟延伸到了哪里。
水墙砸落。
沉重的冲击从头顶压下，仿佛整片海面突然变成了实物。成勇义的身体猛地蜷缩，护住头脸的手臂被压向胸前，肩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法撼动的墙。护罩表面骤然凹陷，金色纹路在强压下亮得刺眼，水流沿着光罩外侧奔涌，将两人挤向更深的暗处。
轰鸣声灌满了耳朵。
成勇义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浪声、雷声，还是护罩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震响。他仍然扣着那人的手腕，试着把肩背抵住某处稳定的力量，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翻转。
他向下蜷缩，脚下找不到可以蹬住的地方。
水流从四面挤来。
护罩被压得越来越扁，几道符纹顺着受力的位置弯折，光线沿着弯曲处快速流过，又在某个节点突然停住。成勇义的耳中响起一声短促的裂响，紧接着，整个人被暗流向侧面掀翻。
他想重新辨认方向。
可头顶和脚下已经失去了区别。前一瞬还在身侧的礁石不见了，刚才能够借力的水流也变得毫无规律。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松开那只手，否则下一次浪压袭来，两人就可能彻底分开。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反手抓住了他。
原本被成勇义扣住的手腕猛地转了过来，五指攥紧他的手臂。那只手没有多少力气，抓住时却异常坚决，像是身体还没能恢复判断，手指便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成勇义低头看见对方破了的指腹。
血迹刚刚渗出，就被海水冲散。几道细小的伤口横在指节间，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他被抓得生疼，手臂却没有松开，而是顺着那股力重新拉近两人的肩背，将对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撑住！”
咸苦的海水立刻灌进口中，将后半句话截断。他咳不出来，只能紧闭嘴唇，靠本能压住那股窒息感。胸腔里的空气已经不多，每一次挤压都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法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
护罩上的金纹仍在发亮。
但那光已经不再连贯。
一道金纹从两人头顶滑过，延伸到侧面时忽然暗了一截。另一道纹路随即亮起，试着接上中断的位置，刚刚闭合，便被新的冲击撕开。金光在两人身外急促闪烁，映亮对方湿透的侧脸，又将周围的水染成短暂的淡金色。
成勇义想调整身体，让自己背向最强的水流。
他刚动了一下，左侧便传来沉闷的撞击。
一块碎石从暗水中翻滚而来，撞上护罩边缘。那一瞬间，金光向内凹陷，震动沿着肩臂传遍全身。他被冲得偏过身体，额角险些撞上对方的头。
那人却先一步横了过来。
他没有松手，只是猛地转动肩膀，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碎石撞来的方向。石块擦过光罩，沿着斜面被水流带走，留下几道迅速暗淡的金色划痕。
沉闷的撞击隔着护罩传来。
那人的肩背随之剧烈一抖，抓着成勇义的手也松了一瞬。
成勇义立即将他的手腕重新扣紧。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挡过来，也没有力气询问。他只是将人拉回来，手掌托住肩背，尽量让那张脸靠近护罩里相对完整的空间。
第二股水压已经到了。
这次没有给他们留下调整的余地。
护罩先是猛地向下弯折，随后整个轮廓朝一侧扭曲。几条金纹同时亮起，像是要将已经断开的部分重新连接，却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最后几道符纹从中央开始熄灭。
金光一段接着一段地断开，护罩失去支撑，边缘随即被水压挤碎。
海水灌了进来。
成勇义闭住气，手臂仍然没有松开。强烈的水流撞上胸口，将两人的身体卷向更深的地方。他本能地收紧手指，想确认那个人还在自己身边，另一只手却已经碰不到可以稳定借力的地方。
指间的旧戒亮起一点微光。
那道光很弱，只够照到对方半张侧脸。
对方的眼睛已经闭上，湿发贴在额头，杜宾兽耳被水流压向一侧。成勇义想伸手去扶，却被另一股暗流拖着翻转过去。戒指的光在水中拉出一道短短的亮痕，很快便被翻滚的黑暗吞没。
他的胸口越来越紧。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沉到了什么位置，也分不清身体正在向哪里移动。手臂偶尔撞上坚硬的东西，有时是尖锐的棱角，有时则只是擦过一片粗糙表面。他无法判断那是礁石，还是随巨浪卷进来的海中残骸。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没有气了。
那只抓住他的手仍在。
力道忽紧忽松，被水流拉扯时，两人的手腕便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清楚的疼痛，至少让成勇义还能确定他们没有完全分开。
他试图抬头。
水压立刻将他推了回去。
身体撞上某件坚硬的东西，胸口像是被挤得彻底空了。他再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正朝海面移动，耳边的轰鸣渐渐远去，剩下的只有低沉的震动，以及手腕上那股尚未消失的力道。
然后，连那点判断也变得模糊。
最后能够确认的，是对方还抓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海流将他们抛上黑沙滩。
先被卷来的碎木撞上岸边，翻滚几圈后卡在两块黑色岩石之间。紧接着，一片灰色斗篷随退水被推到沙滩上，布料挂住一块碎岩，又在下一次回浪中猛地绷紧。
成勇义的身体被拖过去，肩侧擦过粗糙的黑沙。他没有醒来，只在浅水退去时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那只原本抓着他的手已经失去力气，两人的手腕终于分开，又被随后涌上的浅浪推回彼此身边。
灰色斗篷挂在碎岩上，裂口被海水扯得更大。
那人侧卧在潮湿的沙地，半边脸埋在湿发里，杜宾兽耳贴着头侧。左臂上的金纹臂甲已经变形，外缘翘起，几道裂口里不断灌进海水。随着潮水退去，积存在臂甲中的水沿着金属与皮肤之间的缝隙流下来，汇进沙中。
成勇义仰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衣服被磨开了几处，露出的皮肤带着砂石划出的伤痕。贴身袋子的封口仍然扣着，但边缘已经被撞得变形。旧戒留在指间，戒面上的微光只剩薄薄一层，随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闪烁了两下，最后渐渐暗下去。
浪退得比刚才慢。
每当水线向外移动，黑沙滩便露出更多碎石与断裂的枝状物。有些碎木被留在岸边，有些又被回浪卷走。远处的海面仍旧翻涌，只是巨大的轰鸣已经变成沉闷的回声，从雾后断断续续传来。
他们都没有醒。
成勇义的呼吸微弱，却仍能看见胸口随着浅浅的气息起伏。布鲁斯的手停在刀鞘附近，指节仍保持着扣握的姿势。刀没有脱离身侧，只是鞘口沾满黑沙，固定带也被海水冲得松了些。
雾后传来一缕歌声。
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水面上飘来。最初听不清旋律，只有几个断续的音调被风送过来，时而被浪声盖住，时而又从两次海潮之间浮出来。
布鲁斯的眉头动了动。
他的眼睛仍然闭着，手却在刀鞘上收紧了些许。指节压住皮革，指腹沿着熟悉的边缘挪动，像是要确认那件东西还在自己身边。
歌声又响了一次。
这次比刚才清楚些。
布鲁斯的呼吸短暂地停顿，随后恢复了原有的节奏。他没有睁眼，手指却不再往外拔刀，而是牢牢扣住鞘身。那姿势像是身体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至于那声音究竟让他想起了什么，他自己也未必能够说清。
成勇义则缓慢地侧过脸。
他的睫毛被海水打湿，眼睛只睁开一条缝。意识尚未完全恢复，眼前只有模糊的灰黑色影子，耳边却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说话。
那声音并不清晰。
有时像一句尚未说完的话，有时又像隔着很长的距离传来的一声呼唤。它没有给出完整的意思，也没有让他立刻想起某个确定的人。可在那片断续的声音里，他似乎听见了一种熟悉的停顿——每到某个音节之前，总会短暂地空出一截，像是等待听者回应。
他试着转动手指。
指间的戒指已经不再发亮。
成勇义的手掌在湿沙上轻轻收拢，指尖碰到一小块锋利的碎石。他被刺痛惊动，眉头微微皱起，却仍没有醒来。
浅浪漫过他的手背，留下细密的白沫。
海水退开，那声音却没有跟着退。
歌声仍从雾后传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在下一次浪声落下之后，重新出现在两人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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