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勇义睁开眼时,怀里抱着一只相框。
他没有立即坐起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入了深夜。红色的招牌、绿色的指示灯、蓝色的电子屏,把剥落的墙皮映得忽明忽暗。偶尔有一抹不属于城市的白光从楼群之间扫过,照亮窗沿堆积的灰尘,随后消失在对面的高楼背后。
那是月光,还是某辆车的远光灯,他懒得分辨。
房间小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地方。一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过道,把床、桌子和厨房连在一起。阳台与厕所挤在另一头,水管深处时不时传来轻微的震动。床边堆着几件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桌面压着打印稿,手机就在枕头旁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相框。
照片里的人抱着一只杜宾犬。
那人微微低着头,一只手环着狗的脖子,另一只手搭在它的背上。狗的耳朵竖着,身子却很放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它没有直视镜头,而是看向画面外某个地方,像是有人刚刚在旁边叫了它一声。
照片里的人脸上带着疲倦。
不是生病后的虚弱,也不是刚刚熬过通宵的狼狈,而是一种日子还要继续、事情还没有做完、明天醒来仍然得起身的疲倦。
成勇义看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应该记得这张照片。
可当他试着回忆拍摄时的情景,脑海里却没有出现相应的画面。照片上的人是谁,为什么会抱着那只狗,又为什么会在那一刻露出那样的表情,他都说不清楚。
只有那份疲倦,让他感到熟悉。
他下意识往床边看了一眼。
那里没有狗。
“过来。”
声音很轻。
没有回应。
成勇义等了一会儿,又朝床底下看去。那里只有一团被踢进去的衣服。他伸手摸了摸床沿,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
空的。
他想再叫一声,喉咙里却先涌出一阵酸涩。
奇怪。
明明没有发生什么。
至少在他能够回忆起来的部分里,没有什么值得这样难受的事情。
可他又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很久。
久到他甚至不需要再问那只狗去了哪里。答案仿佛一直摆在那里,只是他不愿意看。
他重新把相框抱紧了一些。
窗外的城市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安静。
汽车喇叭从远处传来,几个人在楼下争论着什么,便利店门口的喇叭反复播放着同一段促销语。墙外的空调风扇仍然在转,叶片摩擦空气,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每一种声音都在提醒他,这个世界并没有停下来。
有人还在赶路,有人还在工作,有人正在吃夜宵,也有人刚刚结束一场争吵,准备回家睡觉。
明天,他们大概还会重复今天做过的事情。
而他也一样。
加班,修改方案,重新打印,被要求再改一遍。回到这个房间,洗澡,吃饭,偶尔打开手机,看一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在生活,只是在把一个个不得不完成的日子接起来。
他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仍然残留着城市的光。
“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以前看小说、玩游戏,看到有人进入另一个世界,获得新的身份,遇见可以并肩作战的人,他总觉得那是一种过于廉价的安慰。
现实里没有那么多重新开始的机会。
工作做砸了,责任要承担;人际关系出了问题,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即使离开熟悉的环境,身上带着的东西也不会凭空消失。
可是今晚,他竟然有点希望那个世界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想成为英雄。
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就一定能过得更好。
他只是太累了。
累到想象一种不必独自熬过这些夜晚的生活,都像是在奢求什么。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他没有碰它。
屏幕里的角色自行活动着。有人举起手,光芒从掌心迸发;有人背着武器走过荒野;有人在摇摇欲坠的桥上伸出手,把另一个人从坠落的边缘拉回来。
游戏。
他知道那是游戏。
画面里的战斗有着清晰的规则,角色的伤势会在战斗结束后恢复,失败的人还能重新开始。即使故事写得再残酷,也总有一个地方让人相信,努力之后,事情至少可能变好。
他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时,他仍然没有移开目光。
“要是能去那里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这么想。
指间传来一阵轻微的硌痛。
成勇义低下头。
金属的冷意贴着皮肤。
戒指。
他下意识转动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它不是手机里的道具,也不是游戏画面里可以随意更换的装备。它有自己的重量,边缘有时会压住指节,戴久了,甚至会让人忘记它一直在那里。
他正要继续确认,另一种冷意却突然从手腕向上蔓延。
海水。
浪头压过来时,他没能立即站稳。水流撞在身上,礁石擦过皮肤,耳边充斥着无法分辨的声音。
有人抓住了他。
不,是他抓住了别人。
记忆里的手臂猛地一沉,另一只手从水中反抓住他的手腕。那股握力很重,隔着冰冷的海水,仍然清晰得近乎疼痛。
那个人的脸看不清。
不。
他好像记得那个人的脸。
尖长的口吻,直立的耳朵,带着明显犬科特征的面部轮廓。水流遮住了更多细节,他只能断断续续看清对方的外貌。
是杜宾兽人。
成勇义的呼吸顿了一下。
照片里的杜宾犬与记忆中的杜宾兽人并不是同一个生命。他知道这一点,至少理智告诉他,这两者之间没有可以直接画上等号的理由。
可相似的外貌仍然把两段记忆牵到了一起。
而且,他还记得一个名字。
布鲁斯。
他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也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属于那名杜宾兽人。那段海水中的经历仿佛缺了最关键的一截:他记得有人抓住自己,记得对方的身体在水里沉浮,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
名字先于答案浮现出来。
“布鲁斯……”
成勇义低声念了一遍。
随后,他又说:
“我好累。”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这句话陌生。
可是布鲁斯究竟是谁?
他认识这个人吗?
至少,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如此确信。
可如果他认识布鲁斯,为什么连那张脸都无法完整回忆清楚?如果那只是游戏里的角色,又为什么那只抓住他的手,能在这么久以后仍然留下感觉?
他试图坐起身,身体却沉得厉害。
疲惫像一条盘踞在脖根的蛇,一圈圈收紧。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无法完全挣脱。
相框从怀里滑落,撞在床沿。
他想伸手去接。
指尖动了一下。
然后,房间里的声音渐渐远去。
汽车喇叭、空调风扇、便利店的促销声,全都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
成勇义没有再挣扎。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尚未完全消失的光。
接着,沉入睡眠。
他脚下出现了一片光滑的地面。
成勇义睁开眼睛。
没有床,没有相框,也没有那部手机。
四周悬浮着无数绿色数字。它们从高处倾泻下来,穿过看不见的边界,落在远处,又像水滴一样从地面消失。
数字没有发出声音。
可他觉得自己听见了某种规律性的滴答声。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伤口。
指甲旁边没有被礁石刮开的裂痕,手腕也没有海水浸泡后留下的冰冷感。
他抬起左手。
手指上空空荡荡。
戒指不见了。
成勇义没有立即惊慌。
他先握拳,再松开,随后摸了摸手腕与手指,确认自己没有因为视觉上的错觉而漏看什么。
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人缓缓走近。
他戴着墨镜,穿着剪裁整齐的衣服,步伐不急不慢,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等走到成勇义面前时,他停下脚步,抬起手掌。
掌心托着两枚药丸。
一枚蓝色。
一枚红色。
它们的表面泛着暗淡的光,像两颗被磨圆的宝石。
“蓝色。”
黑衣人开口。
“你将拥有足以安享一生的财富,富家渡日。”
他把蓝色药丸向前递了递。
“红色,你将与你的爱犬一起走向未知。”
成勇义没有接。
他看着那两枚药丸,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照片上的杜宾犬。
那只狗的耳朵竖着,身体靠在主人身边,似乎并不明白照片之外的人正在经历什么。
紧接着,另一幅画面又挤了进来。
海水。
礁石。
被他抓住的手。
还有那个有着杜宾兽人外貌的人。
布鲁斯。
这一次,成勇义试图看清对方的脸,却只得到几块彼此不连贯的影像。犬科的口吻,湿透的衣物,水流中的动作,以及对方反过来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名字依然清晰。
其余的却没有跟上来。
两段记忆撞在一起,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疲惫。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是加班结束后睡着了?
还是海浪将他拖进了某个无法醒来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喝过纸杯咖啡,想起打印稿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又想起自己在水中拼命伸手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合常理。
每一个细节又都像随时可能被另一个细节取代。
黑衣人仍然举着手。
红色和蓝色安静地停在他面前。
成勇义忽然意识到,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是否愿意。
对方只是把选择摆了出来。
仿佛只要他伸手,事情就会按照某个预定的方向继续。
“我现在在哪里?”
他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
成勇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答。
绿色数字依旧向下流淌。
他转头看向四周,试图找到墙壁、出口,或者任何可以说明空间结构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这里没有风,没有明显的温度变化,甚至没有能够用来判断距离的参照物。
只有地面,以及无穷无尽的数字。
他低下头,再次检查自己的身体。
完整。
没有海水。
没有伤口。
没有戒指。
没有手机。
没有工作中那些还没完成的打印稿。
那么,刚才那段生活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它存在的东西?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他会记得自己回到房间后那种无法摆脱的疲倦?
成勇义的呼吸渐渐加快。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无法理解。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被迫接受一个自己尚未验证的前提:眼前的黑衣人似乎有资格决定他应该去哪里。
他不认识这个人。
也不知道这两枚药丸究竟是什么。
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站在这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作出选择,与闭着眼睛把自己交出去,没有太大区别。
“刚才和我一起的人呢?”
他忽然问。
黑衣人的手没有动。
成勇义盯着他的脸。
“海里那个人。”
依然没有回答。
“布鲁斯。”
名字再次从口中出现。
这一次,他努力抓住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是脸。
不是声音。
而是那只手。
在海水中,那个人没有等他把一切想清楚,也没有给他解释为什么必须抓住自己。
他只是反过来握住了他。
那股力道让成勇义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水里。
现在,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
他却不愿意把它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成勇义缓缓收回视线。
两枚药丸仍在眼前。
他没有立即伸手。
他先抬起头,观察那些绿色数字的流向。它们看似不断下落,却没有真正堆积在地面上。每当他试图追踪某一串数字,它们就会在视野边缘失去连续性。
他又看向脚下。
地面光滑得不自然,没有接缝,也没有任何能够辨认方向的标记。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他开始重新观察这个地方,而不是只盯着眼前的选择。
下一刻,许多声音涌进他的脑海。
“儿子,什么时候娶个媳妇过来?”
“人生嘛,能活着就不错了,别这么计较。”
“这个月的方案还没完成,公司的绩效指标可是要扣上一笔的。”
“你只要跟我多喝几杯,合同什么的都好说!”
“朋友嘛,不都是走走散散的,能够聚聚你就知足吧。”
声音没有先后顺序。
有些来自家庭,有些来自工作,有些来自酒桌,还有一些,他甚至无法立刻判断究竟发生在什么时间。
“高考一分,干掉千人!”
“同学,战争已经结束了。”
“谁的作业没有完成,统统给我出去罚站!”
“你怎么成绩考这么差,你未来怎么办?”
“哭?哭有什么用啊,能当饭吃啊?”
它们越来越密。
成勇义想要分辨每句话的来源,却发现越是努力,脑海里就越混乱。
某些声音已经模糊得只剩语气。
某些声音明明记不清说话的人,他却依然能够感受到那句话留下的压力。
他曾经以为,很多事情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小时候受过的委屈,长大后就会慢慢忘记。
工作做得足够久,总有一天会得到认可。
愿意去谈恋爱,就一定能够建立家庭。
朋友虽然各自忙碌,只要还记得彼此,总有机会重新坐到一起。
许多事情似乎都有一个自然的终点。
只要继续走下去,生活就会自行变好。
这是最舒服的想法。
也是最容易让人放弃追问的想法。
因为一旦相信时间会替自己解决问题,就不必再去想,那些没有解决的事情究竟去了哪里。
它们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新的事情压住,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直到某一天,在人最疲惫的时候,一起涌了出来。
但是最糟糕的不在这里。因为除开这些,还有一些与此完全不相关的记忆也同时涌现。
“给我抄写成家祖训20遍,没抄完你就别回来!”
那声音听起来很严厉。他大概是真的犯了错,至少在说话的人看来,事情不可能靠一句认错就算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没有成家成员协同你就擅闯禁地?!”
还有一些话,就没有那么严厉了。
“行了行了,这些老爹我也不知道,你自个跟那个管记录的老头说去.....”
说话的人不打算继续解释,甚至可能早已被他问得不耐烦。
成勇义记得这种语气。它不像训斥,也没有多少郑重其事的意味,更像是一个长辈面对孩子没完没了的问题时,终于决定把麻烦交给另一个人。
家族有规矩,也有不知道答案的人。不是每件事都能由父亲或长辈解释清楚,有些问题得自己去问,有些事情得自己去弄明白。
也有些记忆没有争执。
“孩子啊,这个东西你可放好,别丢了”
这句话里的叮嘱,比物品本身更容易留下印象。
另一些话,则像是长大以后才会逐渐明白分量的评价。
“魔力天赋一般,你儿子大概也不是魔法师的料。”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留情面。
成勇义的天赋并没有因为他出身成家,就自动变得出众。家族的名声不能替他改变天赋,长辈的期待也不能让一个不适合走魔法道路的孩子凭空成为优秀的魔法师。
而另一句评价,听起来却像是把门重新关上。
“这孩子安分守己,不要让他冒险了。”
有人认为他应该少冒险。
也许这是一种保护,也许说话的人只是希望他安稳地生活。它未必意味着所有人都认同这种判断,更不能证明成勇义从此就会照着别人的期待生活。
但至少在那一刻,他不是一个被抽象评价的天赋,也不是成家记录里某个等待归档的名字。
这些记忆带来的麻烦,不在于它们全是陌生的。
恰恰相反,它们有时熟悉得过分。
他可能认得一个动作,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得;可能对某种生活场景产生情绪,却找不到自己曾经经历过它的证据;也可能在一个本来与自己无关的画面里,感到疲倦、警惕,甚至某种难以解释的牵挂。
一张照片不能说明照片里的人经历过什么,一只杜宾犬也不能替另一个与杜宾形象相关的存在提供身份。零散的画面和情绪可以彼此牵连,却不会自动补齐缺失的部分。
成勇义无法判断,自己为什么会对某个画面停留得那么久;也无法确定,某种情绪究竟来自他眼前的处境,还是来自那些不属于现有生活经历的残留信息。他只能承认自己感受到了它。感受真实,不代表记忆的归属已经明确。
两种记忆因此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北冥的童年记忆里,有具体的人对他说话。
有人要求他抄写祖训,有人质问他为什么擅闯禁地,有人把不懂的问题推给管记录的人,有人叮嘱他保管好东西,也有人评价他的天赋,劝他不要冒险。
这些话未必能够还原全部经过,却能够让他重新触及一段关系:他曾经生活在成家之中,曾经犯错、提问、接受评价,也曾经被别人当作一个需要照看和约束的孩子。
现代记忆则不断把问题推向另一边。
为什么这个画面会出现?
为什么某个身影让他感到熟悉?
为什么他能记得一些细节,却不能把它们放回一段完整的人生?
他可以尝试寻找答案,却不能因为某种情绪足够强烈,就把缺失的部分全部补上。
成家童年的记忆让他面对的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过去;现代记忆碎片让他面对的,则是那些进入意识、留下影响,却仍有许多部分无法确认的信息。
前者并不完美,也不总令人愉快。
后者也不一定全是痛苦,甚至可能带来亲近感。
但两者不能互相替代。
一个人曾经被长辈训斥过,不意味着他能够因此解释所有陌生记忆;一个陌生身影让他感到熟悉,也不意味着那个人就必然属于他的童年。
成勇义需要做的,不是强迫两边的记忆拼成一个完整答案。
他可以记得那些声音,可以承认那些画面带来的感受,也可以继续寻找缺失的信息。
但是记得一件事,与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成勇义用力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仍在。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立刻分辨清楚所有事情。
但他可以先做一件更简单的事。
确认自己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他睁开眼睛。
黑衣人依旧站在面前。
两枚药丸没有消失。
绿色数字仍在流动。
“你为什么要让我选?”
他问。
没有回答。
成勇义忽然觉得荒谬。
对方可以站在这里,可以递出药丸,可以用平静的声音描述两种生活,却连最简单的问题都不回答。
那么,他又凭什么相信对方所说的一切?
他伸出手。
黑衣人的手掌微微向前。
红色药丸落进成勇义的掌心。
它并不烫,也没有特别的触感。
只是一个圆润的小东西。
成勇义低头看着它。
他想起相框里的杜宾犬。
想起那个狭小的房间。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我好累”。
也想起了海水中的那只手。
他不知道红色代表什么。
不知道未知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作出选择之后,会不会真的得到想要的东西。
但他已经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等着另一个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他握紧红色药丸。
“我选这个。”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他猛地将药丸捏碎。
顷刻炼化。
没有光芒从身体里爆发,也没有什么声音宣布他通过了考验。
只是下一刻,绿色数字突然断裂。
那些原本连绵不绝的数字失去了排列,像一场被风吹散的雨,纷纷偏离原来的轨迹。
光滑的地面开始震动。
远处传来海浪声。
成勇义猛地抬起头。
黑衣人仍然站在原处。
他的脸被墨镜遮住,嘴唇似乎动了一下。成勇义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个声音一下子远了,仿佛隔着浓重的雾。
地面不再稳定。
一股冷意从脚下涌上来,迅速漫过小腿、腰腹,最后压住胸口。
海水的触感重新出现。
沉重的疼痛随之而来。
成勇义想要呼吸,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没有准备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也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不能再站在原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布鲁斯坐在仓库中央。
火焰已经爬上横梁。
木头被烧得发黑,铁钉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空气里充斥着焦油、灰尘与烧焦布料混合的气味,滚滚黑烟沿着屋顶聚集,遮住了原本能够透进来的月光。
他的左肩还在渗血。
衣料已经被血浸湿,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那只手还能动,但抬高时会牵扯到肩部,让他不得不控制动作的幅度。
他没有继续尝试站起来。
门已经锁死。
仓库的另一侧堆放着货物,几只木箱被推倒在地,挡住了原本可以绕过去的通道。靠近门口的地方火势最重,热浪一阵阵压过来,逼得人无法长时间停留。
他知道自己应该找出口。
也知道时间正在变少。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
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抬起右手,摘下墨镜。
动作很慢。
十年。
他已经戴着这副墨镜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见过太多不愿意被人记住的场面。交易、威胁、暗杀、吞并,人与人之间的承诺往往比纸张更容易撕碎。
他是帮派的老大,也是帮派里真正负责筹划的人。
很多人只看见他手下有多少人、占着多少地盘、能够调动多少武器,却很少有人愿意去想,一支帮派究竟要靠什么才能持续存在。
不是所有人都能靠拳头解决问题。
有时,一场冲突还没开始,就已经在谈判桌上决定了结果。某个路口要不要让,某批货物该不该接,谁的面子必须给,谁的要求又绝不能答应。
一旦决定做错,死的未必只是下命令的人。
跟着他的人也会死。
所以布鲁斯必须考虑得更多。
他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应该退让;什么时候要让对手相信自己有底线,什么时候又必须让对手明白,越过底线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做的事情里,有些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中。
但他有自己的道义。
家族不是一句挂在嘴边的话。它意味着有人会把命交给他,也意味着他不能在每一次分配利益时,都只挑自己想要的部分。
他要求手下守规矩,也会在某些时候替他们承担后果。
他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不代表他不会动手;他愿意遵守承诺,也不代表他会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信任的朋友。
在他所处的环境里,守序并不是善良的另一种说法。
守序意味着知道什么能够做,什么做了以后就必须付出代价。
而中立,是他不愿意为了某种冠冕堂皇的旗号,把自己和手下全部押上去。
他不是来拯救所有人的。
他只想让自己的人活得久一些,让他们知道跟着他不至于毫无意义。
这套想法并不高尚。
但他一直认为,它至少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如今,他坐在燃烧的仓库里,才终于承认,自己曾经把两件事想得太近了。
他能约束自己。
不代表别人愿意接受同样的约束。
他可以因为一个承诺而放弃眼前的利益。
不代表别人也会这么做。
而那些跟随他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的规矩当成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们需要利益。
他却一直试图用品德维持秩序。
布鲁斯低头看着手里的墨镜。
镜腿有一道细小的磨损,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记得那时自己还没有今天这样的地位,也没有足够多的人手去处理每一件麻烦事。
他曾经以为,只要活得足够久,事情总会慢慢好起来。
某个货架终于承受不住高温,向一侧倾斜,砸在地上。
布鲁斯抬起头。
火焰已经越过横梁,开始向另一侧蔓延。
他把墨镜放在身边。
口袋里的****还在。
他摸了一下枪柄。
枪很沉。
里面还有三发子弹。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他至少还有机会开枪。即使无法活着出去,也能亲手解决那么一两个。
但他没有把枪拿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门外的人未必会进来。
那些人知道他在里面。
他们也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
如果有人愿意救他,早就该来了。
布鲁斯缓缓靠回身后的木箱。
他并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
过去那些年,他见过有人在一场冲突里突然倒下,也见过原本还在谈笑的人,转眼便被迫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他一直知道,自己从事的事情不会永远顺利。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把自己困在这里的,不是一个陌生的敌人。
而是他曾经信任过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他曾经相信能够用规矩维系的那群人。
他们不是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利益摆在面前的时候,每个人都必须作出选择。
而他现在终于知道,他们作出的选择与他不同。
布鲁斯闭上眼睛。
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浮了上来。
那是一场交易。
地点在一座教堂里。
对方坚持要求双方的头领亲自到场,并且必须在教堂内部完成交易。布鲁斯当时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多余,却没有因此拒绝。
他不信奉那些教会。
但他并不觉得进入教堂有什么可怕。
既然交易双方都已经同意了条件,他就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地点再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那天,他带着几名手下进入教堂。
他们没有携带显眼的武器,也没有刻意摆出帮派的架势。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把事情谈妥。
对方的人也到了。
神父站在前面,对着两位头领和两旁的帮手宣讲祷词。
周围的人安静地站着。
有人低头,有人闭目,也有人只是看着地面,等待仪式结束。
布鲁斯听了一会儿,偏头问身边的人:
“某种仪式感吗?”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朋友,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何尝不是在庆幸自己多活一天呢?”
他说完,伸手接过了布鲁斯递来的公文包。
交易顺利结束。
没有人当场翻脸,也没有人突然拔枪。
他们离开教堂时,甚至还互相道了别。
那时的布鲁斯没有想到,几年之后,自己会在一场火灾里重新想起这段对话。
他并不后悔当初没有向某个神祇祈求保佑。
他只是忽然明白,自己也曾经在某些时候,把活下来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要今天没有死,明天就还有机会。
只要明天还有机会,今天做出的妥协便可以暂时放在一旁。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的。
直到某一天,所有被推迟的问题同时出现在眼前。
他睁开眼睛。
烟雾已经压得很低。
布鲁斯把****从口袋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巢。
三发。
他重新合上弹巢,把枪放回手边。
他没有什么需要向火焰证明的。
也没有必要为了让自己显得勇敢,就在明知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冲进浓烟。
但他仍然想活下去。
这个念头并没有因为他坐在这里而消失。
他只是暂时找不到一个值得相信的办法。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布鲁斯抬起头。
脚步声停在门外。
接着,有人说了几句话。
声音被火焰与墙壁阻隔,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没有立即站起来。
他只是握住枪柄,等待着。
门外的人似乎在争论什么。
很快,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逐渐远去了。
布鲁斯盯着那扇门。
他没有喊叫。
不是因为他不想被救。
而是因为他已经判断过,门外的人不会为他打开那扇门。
他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
也不需要再知道。
他们的选择已经替他们回答了。
他把枪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沾着血。
血迹顺着掌纹缓缓流动,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暗。
他忽然想起家人。
有些话,他一直没能好好说出口。
有些时候,他明明可以回去,却因为手头还有事情没有完成而推迟。
他曾经觉得,等局势稳定下来,等眼前的麻烦解决,等自己终于不必每天处理这些利益纠纷,就能腾出时间做那些更重要的事情。
现在看来,局势不会因为他想要稳定而稳定。
麻烦也不会因为他已经疲惫,就主动离开。
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火焰没有给他留下补上的机会。
布鲁斯低下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快被咳嗽打断。
他抬起手,擦掉嘴角的灰。
“真是……”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成勇义的身体猛地一沉。
冷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张开嘴,却只尝到咸涩的水。
刚才那些绿色数字、黑衣人和红蓝药丸,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迅速退去。它们没有留下明确的答案,只剩下几段互相冲突的画面。
房间。
相框。
杜宾犬。
海水。
那个有着杜宾兽人外貌的人。
布鲁斯。
他想抓住其中任何一个,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
胸口沉重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会牵动身体深处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沉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浮上去。
但他记得那只手。
他曾经抓住过别人。
也曾经被别人抓住。
在那段混乱的记忆里,这件事比任何一张脸都清楚。
成勇义用力活动手指。
指尖碰到了衣料。
腰间。
治疗药水。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把手向那里挪过去。
第一次,没有够到。
第二次,手指勾住了瓶身。
瓶子随着水流晃动,撞在他的手背上。
他咬紧牙关,忍住胸口的疼痛,终于将它拉到了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自己究竟在哪里。
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些记忆哪一段才是真的。
他只盯着手里的药水。
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其他事情,可以等他活下来再说。
成勇义将药水勾到自己手上。
冰冷的水流不断从身边经过。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他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成功。
但他至少没有再松开手。
仓库的横梁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
布鲁斯抬起头。
火光在墙壁上剧烈摇晃,烟尘落下来,粘在他的头发与衣领上。他试图站起来,左肩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不得不重新扶住身旁的木箱。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血仍然在流。
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布鲁斯终于站起身。
他先检查门口,再看向另一侧的墙壁。
仓库并非没有其他出口。
但那些地方要么被货物堵住,要么已经被火焰封死。剩下的通道很窄,必须穿过堆放杂物的区域才能抵达。
他曾经来过这里。
知道哪一处墙体比较薄弱,也知道哪些木箱后面可能留有空隙。
问题是,他现在还能不能走到那里。
布鲁斯握紧****,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木板发出**。
他停了下来。
又一步。
烟雾让视线变得模糊,前方的货物只能看见大致轮廓。他不得不把身体压低一些,尽量避开上方聚集的浓烟。
他不再考虑那些背叛自己的人。
他们已经作出了选择。
即使现在冲出去,把枪里的三发子弹全部打光,也无法让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改变。
他也不再考虑自己建立的规矩是否正确。
至少在此刻,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他只需要找到出口。
走出去。
只要走出去,剩下的事情才有机会继续。
他迈过倒下的货架,绕过一只燃烧的木箱。
前方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一根横梁砸落下来,拦住了通道。
火焰沿着梁木向下蔓延。
布鲁斯猛地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上方的结构已经开始变形,几处连接点在高温中逐渐松动。只要再有一次剧烈的坍塌,整个屋顶都可能落下来。
他退后一步,转向另一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布鲁斯!”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记忆里的声音。
至少,他无法立即把它与任何一个熟悉的人对应起来。
声音穿过火焰与墙壁,显得有些遥远,却足够清楚。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布鲁斯抬起头。
“布鲁斯!”
又一次。
他不知道是谁。
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过去十年里,他听过太多人喊自己的名字。有的是为了求助,有的是为了谈判,有的是在愤怒中发出威胁。
而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办法判断声音的主人究竟想要什么。
他只是突然想知道。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来?
是不是知道他还在里面?
一股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冲动,从胸口深处重新涌了上来。
出去。
他想出去。
不管门外的人究竟是谁,他都想亲眼看一看。
布鲁斯握紧枪柄,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
他喊了一声,声音因浓烟吸入而沙哑,判若两人
火焰吞掉了后半句。
他加快脚步。
左肩的疼痛让动作变得迟缓,他几乎是拖着那只手向前移动。脚下的木板不断发出断裂声,烟雾呛得他无法顺畅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但他已经不愿意再坐回原地。
就在他绕过最后一堆货物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片屋顶向下塌陷。
布鲁斯猛地抬起手臂。
火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些横梁彼此撞击,接着,巨大的阴影便压过了他的视野。
他向前扑去。
左肩撞上地面。
手枪从掌心滑脱,滚进烟尘。
他伸手去抓,却只摸到一块正在燃烧的木板。
仓库的结构彻底失去了支撑。
墙壁发出连续的崩裂声,砖块、木梁与烧黑的货物接连坠落。火焰被坍塌带起的气流卷向四周,瞬间吞没了剩下的空间。
布鲁斯试图撑起身体。
他的手臂颤抖了一下。
没有成功。
他听见外面有人喊叫,却已经无法分辨那些声音的内容。
那声呼唤还留在耳边。
他甚至没有弄清楚,对方究竟是谁。
可就在生命即将被这片废墟截断的时刻,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平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结束。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结局。
但接受结局,与不再想要活下去,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想出去。
想知道那个声音来自哪里。
想知道为什么在自己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还有人会喊他的名字。
这些念头没有给他带来奇迹。
它们也没有让坍塌的屋顶重新升起。
只是让他在最后的时刻,仍然想要向前。
破旧的仓库轰然倒塌。
火焰越过残存的墙壁,在夜色里升起。
外面的人影被烟尘遮住。
没有人能够从那片火光中看清,仓库里究竟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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