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退去时,黑沙滩上留下两道断续的痕迹。
一道是潮水冲刷出来的。
另一道,是成勇义拖着自己爬过来的。
他躺了片刻,才勉强撑起身体。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尚未缓解的疼痛。治疗药水已经喝下,药力却只在体内缓慢流转。四肢仍然沉重,魔力滞涩得像堵住的水渠。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
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人。
黑色的身影半陷在湿沙里,海水反复漫过他的靴子,又从身边退开。那人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成勇义挪过去。
杜宾兽人。
他先看见了那只紧扣刀鞘的手。指节僵硬,爪尖深深陷进皮革,仿佛即使失去意识,也不肯放开手里的东西。
成勇义伸手试探鼻息。
微弱,但还在。
他松了口气,随即发现自己连这口气都喘得艰难。
兽人身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明显外伤。湿透的衣物贴着躯干,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可那张脸绷得太紧,眉间深深压着一道褶皱,牙关紧闭,像是在忍受什么无法摆脱的痛苦。
海浪拍岸。
兽人的手骤然收紧。
“……有来世……”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愿不受……”
后面的话断了。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却没有醒来的迹象。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快速移动,仿佛正追赶某个正在消失的东西。原本就紧绷的肌肉此刻更是在剧烈的颤动。
“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成勇义已经不敢下结论,现在这两人的遭遇的情况远比医者判断的异界记忆症还要严重。得先行拉他到安全的地方。
他不敢贸然掰开那只手,只能先抓住兽人的衣领,将人从潮线边一点点拖走。
兽人本身就比人类的身体素质要强,衣物又吸饱了潮水,每蠕动一段距离,成勇义都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先前饮用的药力还没完全消化,手臂还是抖得厉害,指尖几次从衣料上滑脱。直到两人终于抵达一面半塌的石壁下,他才脱力般坐倒。
兽人的刀鞘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只手仍然没有松开。
成勇义扯下外袍,将干燥一些的内层盖住他的胸口,又取出一张低阶保温符,贴在衣物边缘。
符纸亮了一下。
微弱的暖意缓缓散开。
兽人的呼吸依旧不稳。
成勇义这才看清刀鞘护手附近的纹样。
三瓣火莲。
他隐约记得家中旧录里出现过相近的图形,却想不起具体记载。眼前的纹样又与记忆中的图样存在差异。他没有力气继续回想,只将视线移回那张紧绷的脸。
“布鲁斯?”
名字出口时,他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这是他记忆里留下的称呼。
眼前的人与那段记忆中的轮廓有些相似,却不能因此直接画上等号。
但兽人听见声音后,眼睑轻轻动了一下。
紧扣刀鞘的手指收得更紧。
成勇义没有再喊第二遍。
他将手放在对方肩侧,没有摇晃,也没有试图把人强行唤醒。
“你握着刀鞘。”
他放慢语速。
“海风从左边来。”
远处的浪声一阵接一阵。
“我们在黑沙滩。”
刀鞘微微震动。
那变化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兽人紧皱的眉头却慢慢松开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
成勇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醒。
只是暂时安静下来。
他收回手,靠着石壁坐好。药水带来的暖意仍旧不足以驱散寒冷,他只能把剩下的外袍拢紧些,守在旁边。
而在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另一场风暴仍未结束。
火焰。
浓烟压低了天花板,灼热的空气挤进喉咙。视野边缘不断发黑,耳边充斥着木梁崩裂的声音。
身体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
左肩的枪伤烧灼般疼痛。
雪上加霜的是新增的伤:右腿被贯穿后几乎无法支撑重量。手臂和腰腹布满撕裂口子,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新的剧痛。最严重的是腹部。正中三枪。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站多久。血沿着衣物向下淌,在脚边积成一片暗色。手指逐渐失去力气,握住武器时却仍然没有松开。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在笑。
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火光后晃动的人影。枪声响起时,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分辨对方的面孔。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仓库外再没有人站着。
火焰吞没了墙壁,烟尘从破裂的屋顶涌入夜色。有什么东西在眼前倒塌,沉重的撞击震得地面发颤。
他试图迈步。右腿没有回应。
身体向前倾倒时,他用手撑住地面。碎石刺进掌心,疼痛已经变得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体上传来。
不能留在这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还要去哪里。
只剩下一个念头,固执地压在意识深处。
活下去。
他抬起头。
火光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随后,黑暗从视野边缘涌来。
浪声。
起初很远。
后来逐渐清晰。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擦过他的靴子,又退了回去。身体沉重得无法移动,伤口的灼痛仍残留在意识里,可周围没有火,也没有烟。
他听见风。
听见海水拍打沙滩。
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
“海风从左边来。”
他无法理解这句话。
至少,无法立刻理解。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压着石块。手指仍扣着刀鞘,指节僵硬,仿佛一旦松开,最后剩下的东西也会随之消失。
“我们在黑沙滩。”
声音停了。
他仍然没有看见说话的人。
没有仓库,没有火焰,也没有那些倒下的人影。
只有潮湿的沙子、冰冷的空气,以及从远处反复传来的浪声。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
但那声音没有催促他。
也没有要求他想起什么。
过了很久,他紧绷的手指终于稍稍松动。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了一次清晰的潮声。
这一次,没有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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