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团的日常任务，其实也没多少事。
至少灰狼是这么认为的。
成家与孔雀神教素来交好。这份交情算不上人尽皆知，但凡是两边打过交道的人，大多心里有数。尤其是当地政府相关的办事人员，往往还没等双方自报家门，就已经知道该把事情交给谁处理。
成家情报屋更是当地政府独家认可的情报机构。情报调用、档案存储、临时人员调配，各有一套规矩，偶尔也会替政府处理一些不便直接出面的琐事。成家做事讲流程，政府便按流程办事；政府需要什么，成家便在允许的范围内提供什么。
公事公办，互通有无。
日子久了，成家的名声也就慢慢传开了。
不算显赫，也谈不上人人敬畏，但当地生活的许多生命都认可一件事：成家正规，善良，就是流程复杂了点。
复杂到什么程度呢？
灰狼曾经替成家跑过一趟腿，光是确认一件东西能不能带进某个院子，就签了三份不同的记录。他当时甚至怀疑，倘若自己死在院门口，是不是还得有人先登记他的死亡，再按照流程通知负责收尸的人。
好在，他现在只是受雇的守卫。
守卫的职责简单得多。
检查环境，判断路径，警戒危险。
有成家提供的常规情报做底子，再加上他自己的经验，通常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喂，大个子哈士奇先生。”
灰狼的耳朵猛地一抖。
背上的毛几乎是瞬间立了起来。
又来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那个走在队伍中间的小个子。
黯雅。
个头不高，胆子倒是不小。尤其是在发现灰狼不会因为几句称呼就当场发作以后，她似乎找到了什么新的乐趣。
灰狼很想告诉她，自己不是哈士奇家族的人了。
他是灰狼。
一头有着完整战斗经验、受过专业训练、而且目前拿着报酬办事的灰狼。
但他忍住了。
毕竟，对付小鬼这种事情，越是认真，对方越是来劲。
“黯雅，公事之间不可无理。”
随行的一位长老低声提醒。
灰狼耳朵又动了一下。
好。
靠谱的来了。
他满意地收回目光，从随身携带的食袋里又挖了一口成家备给他的吃食。
味道还不错。
里面似乎掺了某种磨碎的坚果，嚼起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分量也足，至少比他以前接过的一些雇佣任务大方得多。
至于黯雅，在听见长老开口后，立刻闭上了嘴。
她显然还是有些不服气，只是碍于长老的面子，不敢再说什么。
灰狼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这趟任务，看来还能轻松一点。
前提是这群人别再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眼下，他们正走在一段相当陡峭的山路上。
山道并不算狭窄，只是地势逐渐升高，两侧的岩石从土层中凸出来，有些地方还留着雨水冲刷后的浅沟。碎石被踩得松动，偶尔有几块沿着坡面滚下去，发出一阵短促的碰撞声。
灰狼走在队伍前方偏外的位置。
每到一处转弯，他都会先看上方，再扫一眼脚下，最后才确认后方的人有没有跟上。
这条路线早在出发前就已经定好。
山脚下有一段平缓的路，成家在那里安排了一辆车。
那东西有三个轮子，车厢能坐四个人，启动时只需要消耗较低的魔力。整辆车看上去像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壳子，轮子则从壳子底部伸出来，怎么看都不太像一件讲究外观的东西。
驾驶位置前方有一个圆盘，旁边排列着各色奇形怪状的按钮。
灰狼当时多看了两眼。
车壳表面看着平滑，摸上去也没有明显的凹凸，可他凭着经验察觉到，那大概是成家用低级伪装术遮住了原本的结构。
壳子周围有许多紧凑的切痕。
那些痕迹过于方正，彼此之间又能相互契合，像是某种可以拆开、重新拼接的构造。至于车内那些按钮究竟控制什么，他并没有妄加猜测。
他甚至注意到，驾驶位附近有一处结构似乎留着活动的余地。
按下某个按钮，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弹出来？
灰狼不知道。
他也不打算知道。
成家的知识量，他多少听说过一些。贸然把自己的猜测当成事实，最后闹出笑话，那才叫得不偿失。
更何况，他只是负责护送。
没必要为了满足好奇心，把自己变成一份额外的工作记录。
车子行驶得并不快。
对驾驶者而言，这速度或许恰到好处；对灰狼来说，却刚好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车顶上坐着那位长老。
对方衣袍整齐，坐姿安稳，偶尔还会低头看看手中的记录。山路不平，车身时不时颠簸一下，长老却像是早已习惯，连手中的纸页都没怎么晃动。
灰狼瞥了一眼。
他不羡慕。
真的。
他只是觉得，自己拿着守卫的报酬，陪着一辆车跑山路，而雇主之一却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顶上看文件，这种安排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不过，既然钱已经谈妥了，他也没有抱怨的必要。
何况，山路之后就是孔雀神教的所在地。
为什么不直接把车开过去？
这不是他的职责范围。
或许是教团有什么规矩，或许是双方之间早就约定好的礼节。成家和孔雀神教的交情摆在那里，有些外人不方便过问的传统，也算正常。
灰狼只负责把人安全送到。
至于他们究竟想怎么走，最好自己解释清楚。
他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一阵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声。
过了一会儿，声音便连成了一片。
灰狼回头看去。
四个人里，真正擅长走这种山路的似乎没几个。
其中两个人已经开始扶着膝盖喘气，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一个人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每次抬脚，都要先确认前面的石块是不是足够稳固。
另一个人干脆尝试用魔力御物。
他盘坐在自己操纵的物体上方，双脚离开地面，理论上已经不需要继续爬山。
可惜，这种飞行方式显然不够熟练。
每当山风从侧面吹来，他就会连人带物晃上几下，急忙调整魔力，努力把重心重新稳住。
看起来倒也没比另外两个人轻松多少。
灰狼看了片刻，默默转回头。
他不想笑。
至少不想当着雇主的面笑。
“哈——士奇——先生……”
声音从后方传来，拖得又长又虚弱。
灰狼闭了闭眼。
又是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黯雅正弯着腰，双手撑在法杖上。
那根法杖平时大概是用来施法的，此刻却被她当成了登山杖。杖尖抵着地面，几乎每向前走一步，她都要借它支撑一下身体。
她的个子本来就小，爬了这么长一段山路以后，整个人更是缩成了一团。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脸侧。她抬起头时，灰狼甚至能看见她胸口明显的起伏。
不过，那双眼睛里的理直气壮倒是一点没少。
“怎么啦，黯雅——小——姐？”
灰狼故意把称呼拖长，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他原本还想多说两句，可一想到身后那位长老方才的表现，便临时改了主意。
他把脸偏向一边，努力收住表情。
黯雅没看出他的挣扎。
或者说，看出来了，也懒得计较。
“你背我。”
灰狼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蛤？”
“我——叫你，背我！”
这一次，黯雅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她把法杖往地上一戳，仿佛只要动作够有气势，眼前这个大块头就应该立刻照办。
灰狼低头看着她。
一息。
两息。
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啧啧啧，小小年纪不努力。”
他抬起一只手，随意摆了摆。
“不锻炼身体，怪我咯？”
黯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似乎想要反驳，可胸口的气还没喘匀，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灰狼见状，终于没忍住，转过脸去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声。
但足够让人看出来，他很高兴。
“剑豪先生。”
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灰狼收敛了些，重新转过头。
“虽然您不属于成家成员的范畴，”长老说道，“还请您不要帮助他们。这是孔雀神教的规矩。”
灰狼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句推辞。
听到这话，他反倒来了兴趣。
他看了看长老，又看了看那几个几乎快把自己挂在山道上的年轻人。
“让他们自己走，也算作试炼？”
“并非试炼。”
长老讪讪一笑，抬手扶了扶衣袖。
“至少，并不是您所理解的那种试炼。”
灰狼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解释。
长老沉默片刻，目光从黯雅身上移开，落向前方曲折的山道。
“孔雀神教认为，万物行走，无非两种：脚掌与身躯。”
灰狼的耳朵轻轻转向他。
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
长老却没有停下。
“对我们这样的生命而言，双脚是最先接触地面的部分。我们用它们站立，行走，越过障碍，也因此最先感受到地面的变化。”
他顿了顿。
“而地面，是我们认识天地的第一处边界。”
山风吹过坡面，带起几片干枯的叶子。
黯雅扶着法杖，低着头喘气，似乎已经没力气再争辩。另一个年轻人还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御物术，盘坐的身影又向旁边歪了一下。
长老看见了，却没有伸手帮忙。
“我们脚下的地面有高低，有软硬，有平坦，也有险阻。我们不能因为想去远方，就假装这些东西不存在。”
“所以呢？”灰狼问。
长老看向他。
“所以，自身若要丈量自由，必须以自身行走为准，以自身为尺度。”
灰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鞋底沾着碎石和泥土，边缘已经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当然知道行走是什么。
他走过的路，比眼前这段山道复杂得多。
有些路必须快，有些路必须绕；有些路走错一步就会受伤，有些路甚至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但那是他自己的经验。
孔雀神教却把这样一件寻常的事，说成了某种知识的开端。
“在我们这些种类看来，”长老继续说道，“双脚正是最先接触地面、得到第一类知识的地方。”
“关于我们在天地之间的位置。”
灰狼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山道的前方。
再往上，坡度会稍微缓一些。右侧有一片裸露的岩面，左侧则堆着被雨水冲下来的碎石。若继续沿着眼下的路线走，后面那几个人大概还要吃些苦头。
他完全可以把黯雅扛起来。
对他而言，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可长老已经明确说了不必帮忙。那便不是体力问题，而是教团自己认定的一条规矩。
灰狼不打算擅自插手。
他重新拿起食袋，慢悠悠地又吃了一口。
“听起来倒挺有道理。”
他说。
黯雅猛地抬起头。
灰狼看见她眼中的希望刚冒出来，便补上了后半句。
“就是不知道，你们孔雀神教的规矩里，有没有规定走不动的人不能抱怨。”
黯雅的脸色又变了。
“你——”
“黯雅。”
长老只叫了她一声。
她立刻闭上嘴，憋得肩膀都在发抖。
灰狼满意地转回身。
这下可好。
不用背人，也不用哄人。
他只要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偶尔回头确认一下队伍有没有少人就行。
山路仍然向上延伸。
灰狼放慢了脚步，没有走得太远。他挑选落脚点时，顺手把几块松动的碎石踢到路边，又在一处容易打滑的地方停了片刻，确认后方的人都看见了那块突出的岩石。
他没有提醒得太多。
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开口。
至于孔雀神教所说的自由、地面与知识，他暂时没有兴趣深究。
不过，他倒是记住了长老最后那句话。
双脚最先接触地面。
如果这便是他们认识天地的第一类知识，那么眼前这群人，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灰狼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山脊。
希望教团的晚饭，能比这段山路更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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