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要不还是帮他们一下吧。”
灰狼咬着最后一口吃食，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黯雅还在往上爬。
准确地说，她正在和一块石头较劲。法杖撑在地上，右脚抬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踩上凸起的岩面。好不容易站稳，她又不得不停下来喘气，仿佛刚才那两步已经用光了今天剩下的力气。
另外三只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扶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腰；一个还在尝试维持御物术，身体随着那团不太稳定的魔力上下晃悠；剩下那个干脆把手搭在同伴肩上，走得像是随时准备把自己的重量全压过去。
灰狼看了一会儿。
有趣是有趣。
但再这么磨蹭下去，等他们抵达教团，太阳怕是都要换个位置了。
况且，这几个小鬼也不算坏。
顶多是黯雅嘴上不饶人，其他几个也没见得有多讨人喜欢。可一路上，他们没有故意给他添麻烦，也没仗着和成家的关系指手画脚。长老更是个讲道理的，连规矩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既然他们需要的是“行走”，那自己帮他们一把，不就行了？
灰狼咧了咧嘴。
他把食袋收好，慢悠悠地绕过几块突出的岩石，走到了队伍后头。
四小只正埋头苦爬，谁也没注意到他靠近。
长老倒是看见了。
“剑豪先生，您这是——”
“活动活动。”
灰狼随口答道。
他站定，双脚分开，踩住两块较为稳固的石面。随后，他挺起胸膛，肩背舒展，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鼓起。
腰腹收紧。
那副平时看起来懒洋洋的身躯，忽然有了几分蓄势待发的意味。
长老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开口。
灰狼已经把气全呼了出去。
呼——！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也没有什么耀眼的光芒。
只是那一口气离开他的嘴时，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山道上的细尘猛地扬起。
几片贴着石缝的枯叶翻飞而出，沿着坡面打着旋儿向前滚去。那股气息掠过四小只的后背，干脆利落，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下一刻。
“哇啊啊啊——！”
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原本步履艰难的四小只，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他们的身体齐齐向前一倾。
紧接着，脚下突然轻了。
不是普通的轻。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脚踩稳，周围的空气便托着他们向上浮起。脚底一阵凉风盘旋，贴着鞋底不断打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催促着他们往前走。
黯雅手里的法杖脱手飞出半截，又被她慌忙抓了回来。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她。
因为其他三只也正忙着尖叫。
原本最不熟练的御物术，此刻反倒成了四人中最不需要操心的部分。无论山风从哪里吹来，脚下始终有一股风托着他们，甚至能随着身体的倾斜稍稍调整方向。
他们不再需要一边控制魔力，一边费力寻找落脚点。
只要抬脚，风便会托住鞋底。
只要往前，风便会推着他们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比那种摇摇晃晃的御物术好用得多。
问题在于——
他们根本不会用。
黯雅试着迈出一步。
脚是迈出去了。
身体却没有跟上。
她整个人向后一仰，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法杖差点又一次脱手。
旁边那只见状，下意识想要扶她，结果自己也失去了平衡。两个人撞在一起，带着第三个一块儿向旁边歪去。
最后那个刚想往前跑，脚下的风却把他送得太快，整个人直接踉跄着跨过了两块石头。
四个身影在山道上东倒西歪。
从远处看，倒像是四只突然被放进滚筒里的小动物。
“稳住！稳住啊！”
长老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股气息同样扫过了他。原本还十分从容的长老，此刻脚下忽然多出了一阵风，整个人连衣袍都被吹得鼓了起来。
他赶忙调整姿势，试图让身体重新站稳。
然而，风并没有停。
它只是在持续地托着他。
至于他能不能适应，那就不是风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剑豪先生！”
灰狼已经动了。
他本来就站在队伍最后方，距离几人不过几步。眼看四个小家伙即将连滚带爬地顺着山道往下滑，他双腿一蹬，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脚尖点过凸起的岩石。
身体侧转，避开迎面甩来的法杖。
第一只，捞住。
第二只，拽回来。
第三只已经歪到了坡边，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衣领，借着冲势把人抗在肩膀。
至于黯雅——
灰狼一把抄住她的腰，将她从另外两只身上拎了起来。
四小只就这样被他一口气全捞进了怀里。
风还在吹。
他们脚下的空气依旧托着身体，甚至因为几人挤在一起，四股不太协调的风互相搅动，吹得灰狼耳朵都往后贴了贴。
他低头看了一眼。
四张脸。
四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还有一根被挤得横在中间的法杖。
“……”
灰狼沉默了一瞬。
“我说，你们平时到底是怎么走路的？”
没人回答。
黯雅死死抓着他的衣服，脸色发白，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骂人。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刚才那一阵折腾，已经把她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榨了个干净。
另外三只也差不多。
有人瘫在灰狼臂弯里，喘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长途；有人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发直；还有一个直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没有施法，脚下却还在不断冒风。
灰狼试着把他们放下来。
结果四个人几乎同时腿一软。
他眼疾手快，又把人捞了回来。
“哦。”
灰狼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们确实不太适合自己走了。”
长老站在几步之外，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衣袍。
他看了看四个被灰狼抱在怀里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仍旧神情自若的剑豪先生。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剑豪先生的处事方法……”
话到嘴边，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寻找一个既不失礼、又能准确表达自己心情的说法。
片刻后，长老郑重地拱了拱手。
“在下颇为佩服。”
灰狼挑起眉毛。
“客气。”
他答得十分自然。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黯雅。
“不过，下次再叫我哈士奇先生，我就把你放回山路上。”
黯雅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想反驳。
可最后只是默默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灰狼满意地笑了。
山风仍在他们脚下盘旋。
而这趟前往孔雀神教的路，显然已经不需要四小只再亲自丈量了。
某种程度上说，灰狼确实帮了他们一把。
只不过，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
“我要投诉你！”
相比于“救救我吧”“我想回家”以及一路沉默不语的另外三人，黯雅这句话可谓中气十足。
灰狼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四个人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姿势。
如果只看正脸，就能发现他的嘴角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要扣你钱！”
这一下，灰狼终于有了反应。
“诶，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他态度转变之快，连旁边的长老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这不是来背你了吗？多好，省时省力，还不用你们自己爬。”
与其说是背，不如说灰狼怀里抱着四个包裹，准备直接到孔雀神教拎包入住。
四小只挤在一起，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黯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颠得一口气没接上，只好暂时闭嘴。
灰狼对此十分满意。
他倒也未必真到了爱财如命的地步。
但人在江湖飘，手里总得有钱捞。那多一笔少一笔，多少是一笔，日积月累下来，差距可就大了。何况这趟活儿本来就是按规矩接的，真要因为几个小鬼的投诉扣掉报酬，那他岂不是白费了这一路的力气？
想到这里，他脚下稍稍用力。
下一瞬，整个人便沿着山道窜了出去。
风声骤然拔高。
几块松动的碎石被他踩得向两旁飞开，灰狼的身影在山道上连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怀里四个人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黯雅那句尚未出口的投诉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老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他整理好衣袖，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这回，没人再提丈量天地的事了。
等灰狼抵达孔雀神教的大门时，怀里的四小只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教堂门口，一名头顶插着孔雀羽的侍卫迎了上来。
他先是看了看灰狼，又看了看被抱在怀里的四个人，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几位这是……”
“送货上门。”
灰狼答得理直气壮。
侍卫的笑容僵了一瞬。
“……原来如此。”
他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按流程确认了来访者的身份，随后才将目光投向那四个已经快要散架的年轻人。
“教团倒是有对应的医疗措施。”侍卫斟酌着说道，“不过，其中的活动还得他们亲自参与。以几位现在的状态，恐怕有些悬。”
灰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又看了看教堂敞开的门。
“那简单。”
他咧嘴一笑。
“我来帮他们不就行了？”
侍卫沉默片刻。
“可以是可以。不过，先生，您是第一次来教团，知道今天活动的具体内容吗？”
灰狼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啊，哦，这个……”
他好像有点印象。
出发前，成家确实给过他一些相关资料。只是他当时觉得，自己不过是负责护送，到了地方把人交给教团，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有人接手。
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灰狼低头，看着四张各有各的绝望的脸。
黯雅正从他的胳膊底下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警告。
他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去回忆那些资料。
反正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送进去。
至于活动是什么……
总不至于比爬山还累吧？
灰狼如此想着，顺手把四小只往怀里又拢了拢。
门口的侍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礼貌，只是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谨慎。
他总觉得，这位成家报备过的剑豪先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恐怕会让教团的日常流程变得相当热闹。
行了，不用觉得了。
就是很热闹。
“先生，这是祷告室里的备用圣经，不是图书馆的！”
灰狼抱着一摞书，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本。
“啊？”
他翻开封面，又瞅了一眼封底。
“这不都是书吗？”
“……是的，但用途不一样。”
“哦，不好意思。”灰狼把书合上，露出一个颇为诚恳的笑容，“我这就还回去。”
他转身走了两步。
“先生，祷告室在左边！”
灰狼停下。
沉默片刻。
他若无其事地转了个方向。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这边有没有需要整理的。”
侍卫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礼貌微笑。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孔雀神教的日常工作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是整理图书馆、拾取教区里散落的书籍、打扫公共区域，再顺便修理一些损坏的家具。偶尔碰上特殊情况，还需要帮忙搬运物资。
平日里，这些事情由教团成员轮流负责，分工明确，流程清晰。
今天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多了一位热心的剑豪先生。
以及四个被他一路折腾到彻底没脾气、刚刚恢复过来的年轻人。
“灰狼先生。”
黯雅站在图书馆门口，脸上挂着一种相当复杂的表情。
“你能不能不要帮倒忙？”
灰狼闻言，眉毛一挑。
“怎么说话呢？我这叫提高效率。”
他说着，把怀里的书往桌上一放。
哗啦。
最上面几本向两侧滑去，险些把旁边刚整理好的书堆撞倒。
黯雅闭上眼睛。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投诉这个人。
图书馆负责登记的教士倒是很有耐心。他拿出分类记录，告诉灰狼哪些书需要归还原位，哪些书要重新登记，哪些书籍的封面已经损坏，需要单独放置。
灰狼听得认真。
甚至还点了两次头。
然后，他把书按照封面颜色分了三堆。
“这不是很简单吗？”
教士看着那三堆颜色分明、内容却乱七八糟的书，半晌没有说话。
黯雅终于抓住了机会。
“你看！你根本没听！”
“我听了啊。”灰狼指着其中一堆，“这边深色，那边浅色，中间这堆看起来比较旧。”
“我们是按类别和编号整理！”
“那不早说。”
灰狼把袖子往上一撸。
“重新来。”
这次，他干脆坐在桌边，一本一本地递书。教士念编号，他负责搬运；遇到封皮相似的，他便先放在一旁，不再自作主张。
效率虽然算不上高，好歹没继续添乱。
另一边，四小只也各自领到了任务。
刚恢复体力的他们被安排去教区内拾取散落的书籍。
这些书有的是被风吹出了窗台，有的是教士搬运时暂时搁在了路边，还有几本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花坛附近，书页上甚至沾了两片干叶子。
黯雅弯腰拾起一本，抖掉封面上的灰。
她刚把书放进收纳篮，身后就响起灰狼的声音。
“哟，这不是挺有精神的吗？”
她的肩膀顿时一僵。
灰狼抱着一叠登记完毕的书，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样？还要不要我背你？”
“你闭嘴！”
“好嘞。”
他答应得十分爽快，转头就走。
没过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记得看路啊，小个子。上次差点滚下山，这次可没人给你垫着了。”
黯雅抓紧手里的书，磨了磨牙。
她决定等任务结束，一定要把投诉写得清清楚楚。
最好再多加两页。
至于灰狼，他很快便被分配去打扫公共区域。
这项工作倒是没什么问题。
扫帚够长，灰狼也不缺力气。他一手扶着扫帚，另一只手顺势把窗边堆积的灰尘扫到一起，没多久便清出一大片干净的地面。
唯一的问题是，他扫得实在太快。
灰尘卷起来，沿着走廊向前跑。
正在另一头擦桌子的教士抬起头，眼睁睁看着一团灰扑到自己脸上。
两人面面相觑。
灰狼咳了一声。
“这个……通风。”
教士默默递来一块湿布。
“麻烦您再擦一遍。”
“没问题。”
灰狼接过湿布，态度好得令人感动。
接下来是修理家具。
教团里有几张椅子松了榫，一张长桌的边缘也有些开裂，仓库里还堆着几块需要重新固定的木板。
灰狼原本对此颇有信心。
毕竟，他平时也会处理装备、修补随身物件，敲敲打打算不上陌生。
他接过锤子，挑了一张最简单的椅子。
教士刚说完“钉子不要打得太深”，灰狼已经抡起锤子落了下去。
铛！
钉子没了。
木板上多了一个洞。
洞的另一端，刚好能看见外面的风景。
灰狼保持着举锤的姿势，盯着那个洞看了两息。
“……”
教士也盯着洞看了两息。
“先生，我们只是需要日常修缮，没必要用这么大力气。”
“嗯……额，那个。”
灰狼放下锤子，默默退到一旁。
“你们继续。技术活，我尊重专业人士。”
等他再回到走廊时，四小只已经抱着最后一批书回来了。
其中一个看见他手上的木屑，又看看远处那张刚被抬走的桌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黯雅更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剑豪先生，你这是把家具修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灰狼的耳朵猛地一动。
他缓缓转头。
“哟，恢复得不错嘛。”
黯雅的笑声戛然而止。
“既然这么有精神，待会儿扫地的活儿也帮我分担一点？”
“凭什么？！”
“凭我是受雇的守卫，体力好，干活快。”
灰狼理直气壮地拍拍胸口。
“而你们，是需要亲自参与活动的教团成员。”
四小只顿时安静了。
这句话，他们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远处，负责接待的侍卫看着逐渐恢复秩序的图书馆、刚刚擦干净的走廊，以及被单独隔离出来等待专业修理的家具，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虽然过程一言难尽，但至少事情都在往前走。
只不过，孔雀神教的日常工作记录上，今天大概要多写几行。
**临时协助人员：哈士奇·鲁登道夫。**
**主要贡献：搬运、清扫、提高工作效率。**
**附加情况：备用圣经误入图书馆；清扫时扬尘；家具修缮出现额外损伤。**
至于最后的责任归属……
侍卫看了一眼正在和黯雅斗嘴的灰狼，提笔想了想，最后还是在备注栏里添了一句：
**建议下次安排任务前，先对协助人员进行必要的流程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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