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发生地震，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至少，在最初的几份报告送到地方政府时，没有人觉得这件事需要特别重视。
一处道路发生沉降，三栋建筑的地基出现裂缝，靠近山脉的仓储设施发生局部坍塌。几处地下管道破裂，浑浊的水沿着新生的裂口涌出，将周围的土层泡得松软。
损失不算小。
但按照往年的经验，这类事故并非无法处理。负责地质监测的机构已经派人前往现场，建筑检查人员也开始逐一评估受损程度。地方政府照常调拨物资，安排临时通道，并将几处危险区域暂时封闭。
所有部门都在工作。
东部的秩序一向如此。
这片区域与北部之间隔着一片难以逾越的超级大海，天然地理屏障让这里受到异界碎片的影响远少于另外三部。即便偶尔出现异界碎片，规模往往也很小，通常不足以直接伤害当地生命。
漫长的安稳，使东部拥有了更加成熟的机构体系。
他们擅长处理地质灾害，也擅长管理日常的魔力异常。面对事故，可以在短时间内调动足够的人手；面对不明原因的损毁，也有一套从现场勘察到责任追溯的完整流程。
问题在于，这一次的损毁并非来自普通地震。
更不是自然地层偶然发生的坍塌。
有人正在地下开路。
他们不在乎震动会不会传到地面，不在乎沿途的岩层会不会断裂，也不在乎某个建筑的地基是否会因为地下结构被掏空而失去支撑。
只要能够尽快抵达目标，其他损失都可以接受。
而此时，距离孔雀神教分部不远的西南山地，灰狼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灰狼停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缓缓蹲下身。
手掌贴上地面的瞬间，一阵极轻的震动传入指节。
他没有立刻起身。第二阵震动传来。
这次比先前明显得多。
岩石表面有几粒细小的砂砾随之跳动，又沿着坡面缓缓滚下。灰狼盯着它们，等了一会儿，发现震动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断断续续。
他将手收了回来。
附近没有大型生物活动的迹象。
山风的方向也没有改变。
这不是风，也不像是某种生物在地底穿行。
灰狼起身，沿着岩脊向前走了一段。
他的脚步不快，每经过一处转折，都会先看地面，再观察两侧的坡势。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裂痕，部分裂口里还渗着浑浊的地下水。另一处土坡则出现了轻微沉降，原本应该连续的岩层露出一截不自然的断面。
痕迹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沙磨平。
灰狼蹲下身，用指甲碰了碰那道痕迹。
金属刮擦留下的。
他抬头，看向前方。
越往西南走，地下的震动就越清晰。可那些震动的方向并不稳定，有时从山体深处传来，有时又像是绕到了更远的位置。
他无法仅凭感知判断究竟有多少东西正在地下活动，也不能直接确定对方的位置。
岩层会传递声音，也会改变震动的传播方向。
但他能够肯定，下面存在持续活动的东西。
而且，范围不小。
灰狼的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他原本只是来确认魔力气息异常的来源。可若地下的活动与周围的地层损毁有关，那么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继续往前。
不久后，一股混杂着湿泥、热金属和油烟的气味从风里飘了过来。
灰狼的耳朵微微转动。
油烟味尤其明显。
在这种荒僻的山地里，它实在太突兀了。
他顺着气味绕过一片裸露的岩壁，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终于看见了一个被土石遮掩的斜向洞口。
洞口边缘堆着大量碎石。
有些岩块已经被碾成粉末，有些则留下了不规则的灼黑痕迹。新鲜的泥土从洞口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坡地，地面上还叠着几道宽阔的履带印。
灰狼没有直接靠近。
他先观察履带留下的痕迹，再沿着洞口周围看了一圈。
随后，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地下传来。
岩土开始向外滚落。
一台庞然大物缓缓钻出了地面。
那是一辆车。
至少，它的主体还保留着车辆的形状。
车身短粗，呈流线纺锤形，厚重履带包住了车体下部，外壳以哑光灰和炭黑色为主，遍布磨损、划痕与粗糙的焊疤。
它看起来就像一台从废弃矿区里拖出来的二手矿用机器。
但它的车头，装着一块绝不寻常的钻头。
那是一套多螺旋钨钢复合钻头。
几道厚重的螺旋刃层层交错，深色金属表面几乎不反光。钻头退出岩层时仍在缓慢旋转，将最后几块碎石碾成粉末。紧接着，车体两侧的排渣结构不断向后推送岩屑，履带则将碎石压进刚刚形成的车辙。
钻头停止旋转后，几块厚重的护板向内合拢，将大部分刃面收进车头。
灰狼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东西居然真的能钻地。
不只是将钻头装在车辆前面那么简单。
从它掘出地面的过程来看，整台车的结构都围绕地下作业重新改造过。车体紧凑，舱门与观察窗都能收进装甲结构之内，显然是为了避免地下的碎石和岩层挤压损坏。
外壳上那些焊疤也不是装饰。
旧矿车的连接件被拆掉又焊回去，原本的检修口有不少被金属板覆盖。车体底部还挂着几块尺寸不一的附加装甲，似乎是为了保护最容易遭受碎石冲击的部位。
它像是有人将一台二手矿用车辆拆开，重新拼装，然后不断往上面添加自己能够弄到的零件。
只是这一次，被添加进去的东西显然不全属于本地技术。
车身接缝之间，嵌着几组奇怪的魔力构件。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也不一致，有的被金属箍紧紧固定，有的则直接塞进新增的装甲板下面。部分构件表面存在扭曲的纹路，明明只有几寸长，视线沿着纹路移动时，却会让人产生它似乎延伸到了更深处的错觉。
灰狼看了一眼，没有继续盯着。
这些东西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
它们不像普通魔力装置那样，按照稳定而明确的方式释放能量。某些构件甚至无法与附近的机械结构完全对应，仿佛它们原本就不属于这台机器，只是被人硬生生地嵌了进去。
然而，它们确实在工作。
柴油动力带来低沉的机械轰鸣，魔力构件则随着车体运转不断闪动。两套动力系统相互配合，驱动着履带和车头。
有时，履带已经开始转动，车体却像是迟了半拍才向前移动。
下一瞬，两者又重新重合。
灰狼没有见过这种运行方式。
他也不准备在这里搞明白。
他只需知道，这东西能够活动，而且有能力钻穿岩层。
这就足够危险了。
根据车体结构判断，舱内最多只能容纳三到五个人。驾驶员需要占据主要位置，剩余空间则留给侦察人员、射手和必要的装备。
内部一定十分拥挤。
但猎杀团显然不在乎乘坐体验。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辆舒服的车。
而是一条可以移动的地下通道。
灰狼看向车体后方。
排渣口还在往外吐出湿泥和碎石。
这意味着，刚刚完成的掘进不是什么偶然行为。它有明确的工作方式：钻头负责碾碎岩土，螺旋结构将碎屑向车体两侧和后方排出，让车身能够继续向前。
松软土层可以让它快速推进。
坚硬岩层则会拖慢速度。
若是碰上复杂断层，它也可能被卡住。
可即便如此，这种车辆仍然能够大幅缩短穿越山地所需的时间。
平常需要绕行数小时的路线，它可能只需要在地下挖出一条斜向通道。
而一旦它抵达目标附近，车内人员便能够直接出动。
灰狼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地下活动与地表损毁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那些震动并不是机器运行时无法避免的附带噪声那么简单。
为了快速掘进，这些东西正在严重破坏地下结构。岩层被钻开，空洞不断形成；一些原本承受建筑重量的地层被挖穿，周围的岩土失去支撑，最终便会出现沉降与坍塌。
东部近来发生的地震和地基事故，很可能有相当一部分与它们有关。
这不是自然灾害。
是有人拿整片地底当作道路。
灰狼缓缓站起身，他看不见其他车辆。
但是地下的震动仍未停止。
在先前的几次感知中，那些震动并不集中在同一个方向。它们有时彼此接近，有时又突然分开，隔着厚重的岩层传来模糊的回响。
他无法确认它们分别来自哪里
但他知道，眼前这辆车不太可能单独完成如此大范围的地下掘进。
更何况，它从地底钻出的方向，恰好指向孔雀神教分部所在的区域。
灰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还真敢干啊。”
他低声说道。
车身侧面的舱门忽然打开。
一名狼亚人从狭窄的舱内爬出来，落地后并没有先检查钻头，而是立刻伏低身体，耳朵向两侧转动，鼻翼微微翕动。
他在听，也在闻。
片刻后，他绕着车头走了一圈，捡起一块刚排出的岩屑，用手指揉了揉。
“前方地下有水。”
他对车内喊道。
“还有空腔，左侧岩层不稳。继续照这个方向钻，可能会撞上断层。”
车内传出回应。
“扫描呢？”
“正在确认。”
车辆侧面的一组装置缓缓展开。
灰狼看见几个奇怪的构件改变了角度，车头附近有几枚不规则的探测部件向前延伸。
地层扫描，或者某种他没有见过的探测手段。
灰狼无法判断得更具体。
但眼前的配合已经说明，这支队伍并不是在地下盲目乱挖。
车载设备负责判断岩层、寻找空腔，狼亚人则利用自身的听觉与嗅觉，弥补设备无法完全处理的盲点。地下水流动的声音、岩层中细微的回响，乃至某些不同于普通泥土的气味，都可以成为判断路线的依据。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够持续向前推进。
他们用设备观察地层，用感官验证危险，再由驾驶员调整掘进方向。
一套针对地下行动的分工，已经运作得相当熟练。
灰狼本能地压低了身体。
如果这支队伍只依靠那台车本身，那么行动路线多少还会受到限制。
可一旦有经验丰富的侦察人员配合，他们便能绕开部分不稳定区域，在复杂地层中寻找可以快速通过的通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地下震动会分散在不同位置。
他们可能正在从几条路线推进。
至于总共有多少路线，多少车辆，灰狼仍然无法判断。
他继续盯着那名狼亚人。
对方很快重新钻入舱内，车身随之发生轻微震动。
车头的护板向两侧分开。
钻头再次启动。
金属摩擦声迅速拔高，螺旋刃在岩层中缓慢旋转。碎石从两侧不断排出，地面也跟着出现一阵阵低沉的震颤。
灰狼没有离开。
他终于确认，这不是某种地底异常生物，也不是一台意外失控的魔力装置。
这是一件被人驾驶、被人控制、带着明确目的行动的战争工具。
而控制它的人，正在朝孔雀神教分部推进。
他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距离。
若对方继续掘进下去，或许只需要不长的时间，就能抵达分部周边某个常规防线难以覆盖的区域。
倘若地下出口直接开在建筑附近，守卫甚至来不及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
车内人员便已经能够冲出。
灰狼握住刀柄。
他并不想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贸然与整支队伍交手。
但他同样清楚，这件事已经不能只靠观察来解决。
若让对方继续行动，风险便会持续增加。
而此时，钻地车侧面的舱盖再次打开了。
灰狼看见一名成员探出半个身体，抬头查看周围的岩壁。
对方的视线很快掠过车体，随后停在附近几块突出的石头上。
灰狼没有动。
那人又转过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许只是例行检查。
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
灰狼无法确定。
但他已经没有继续等待的打算。
狼嚎传到山上时，参谋室里还亮着灯。
长老正与几名参谋人员核对西南方向的异常记录。桌上堆着地方政府送来的地震报告、建筑损毁记录，以及成家情报屋刚刚汇总的现场情报。
狼嚎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一名参谋迅速站起身。
“是灰狼先生。”
长老已经走到地图旁。
灰狼不会随意使用这种方式发出警告。
尤其是在他主动前往西南方向调查之后，这声狼嚎足以说明，他已经发现了值得立即警戒的威胁。
“记录声音方向。”
长老迅速下令。
“通知教团常规防卫力量，外围人员不许擅自离岗。成家侦察部队如果已经出动，立即确认西南方向的地下异常，但不得在情况不明时进入掘进通道。”
命令传了出去。
不久后，地方政府的联络记录被送进参谋室。
地震监测点在多个区域记录到了异常震动。其中一部分具有明显的重复性，发生时间与先前几起地基事故高度接近。
此前被分别归类为地质异常、建筑损毁和魔力扰动的报告，如今终于被重新放在同一张区域图上。
一条条异常记录在地图上连接起来。
它们并非完全连续，却呈现出了一个相当值得警惕的趋势：地基损毁与地下异常，集中发生在通往孔雀神教分部的几个方向。
成家侦察部队也传回了现场报告。
他们在西南方向发现了新鲜的履带印、异常的排渣堆，以及几处明显经过人工掘进的地下空洞。
其中一份报告特别指出，部分断面并不像自然地质活动形成的裂隙。沿途残留着金属刮擦痕迹，有些碎石表面甚至出现了异常的高温作用痕迹。
另一份报告则记录了短暂而明显的魔力波动。
参谋团将这些资料逐一对照。
地下存在持续掘进。
异常魔力与机械痕迹同时出现。
灰狼在西南方向发现了实际目标，并以狼嚎发出警告。
一名来自成家侦察部队的联络人员很快抵达参谋室。
“现场发现一台大型钻地设备。”
他将记录摊在桌上。
“外观类似经过改造的矿用履带车辆，车头装有大型复合钻头，能够直接从地下掘出。车体存在常规机械结构与异常魔力构件，无法用本地现有的车辆分类完全解释。”
长老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异界物品？”
“至少关键部件很可能是异界物品。”联络人员回答，“目前无法确认整台车辆的来源，但那些构件与本地常见的魔力装置明显不同。”
参谋室内安静了一瞬。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这场危机究竟意味着什么。
东部并非没有机构应对异界碎片。
只是与其他三部相比，这里的异界碎片规模通常较小，影响也相对有限。经过长期发展，地方政府已经建立起成熟的常规体系，能够处理大部分地质事故、魔力异常和机械故障。
可他们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应付一台由本地矿车与异界部件拼接而成、能够在地下掘进的战争机器。
猎杀团利用了这种认知上的空缺。
他们没有沿着地表道路接近孔雀神教，而是将异界物品嵌入钻地车，以魔力和机械混合驱动，在地下开辟通道。
他们制造了异常，却让异常看起来像是彼此无关的事故。
这便是反侦察。是让对方看见了异常，却无法及时从中还原真正的行动。
而当地方机构终于将这些线索拼合起来时，敌人已经逼近了目标区域。
“目前能够确认几辆车？”
长老问道。
联络人员摇头。
“现场只能确认一辆。其余地下活动的位置与数量暂时无法准确统计。”
没有人贸然给出数字。
成家侦察部队只能确认地下活动不止一处，地震监测只能记录异常震动，常规防卫力量也尚未与敌人正式交手。
但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判断依据。
一台钻地车就能绕过部分地表防护。
如果存在多台，它们便可以从不同方向掘进，在分部周围制造多个突破点。
长老看向地图上那些分散的标记。
“通知政府，提升事件等级。”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明确报告：这是疑似使用异界物品的武装强袭。”
他转向成家的联络人员。
“继续确认地下活动的范围，优先判断哪些区域可能存在掘进通道。”
最后，他看向教团常规防卫力量的负责人。
“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重要资料分散保护，建筑内的人员做好转移准备。”
命令迅速传出。
政府的地震记录、成家的现场侦察报告、教团自身的防卫资料，被重新归入同一份事件档案。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确认：眼前发生的事情并非普通的地层异变，也不是一次简单的潜入。
这是猎杀团利用异界物品实施的、以地下掘进为核心的反侦察强袭。
他们正在绕过地表的常规防线，以极端粗暴的方式破坏地下结构，缩短抵达孔雀神教分部的时间。
东部的机构之所以迟迟未能有效应对，并不是因为没有发现异常。
恰恰相反。
他们发现了太多异常，却缺少足够的经验，将这些异常及时识别为同一场袭击。
长老最后看了一眼西南方向。
窗外的夜色仍旧平静。
没有火光，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大军。
可地下的危险已经迫近。
而在山下，灰狼正用长刀死死抵住钻地车的车头，脚下碎石不断崩落。
他不知道地下究竟还有多少车辆，也不知道猎杀团准备从哪里继续推进。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撞上了这场疯狂行动的第一道锋刃。
如果这里失守，那么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拿着武器冲进教堂的敌人。
而是一支能够从地下出现、让常规防卫失去意义的猎杀队伍。
**猎杀团已经开始强袭。**
而孔雀神教，终于知道了他们是怎么来的。
“过我者，死。”
灰狼猛地发力，脚下碎石迸裂，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长刀随着手腕翻转，刀身上的黑光骤然黯下，仿佛连金属的轮廓都沉进了夜色。
狼亚人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灰狼动身的同时，钻地车侧面的隐藏发射器便弹出了两枚***。
砰！砰！
浓烟贴着地面铺开，瞬间截断了视线。
另外两名猎杀团成员根本没有迟疑，抬手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股脑砸了出去。
刻印过的魔法咒印，短粗的雷管，封装着不同性质魔力的药水——
他们没有丝毫保留。
腐蚀液在半空中洒出一片淡绿色的弧线，落地时发出刺耳的嘶响；毒雾符纸刚刚碎裂，紫灰色的气体便沿着岩面蔓延；几根雷管接连炸开，火光混着碎石向四周飞溅。几乎瞬间将灰狼落脚的地方变成扭曲的战痕。
紧随其后的，是一团被强行引爆的灼热魔力。
轰！
热浪迎面拍来。
灰狼横刀侧身，靴底擦着一片尚未被腐蚀的岩石滑过。腐蚀液泼在他刚才落脚的位置，岩石表面迅速泛起细密的白沫。他抬腿踢飞一支滚向膝边的雷管，爆炸在数步之外掀起一阵冲击，将他推得向后滑了半步。
毒雾已经漫过脚踝。
他借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翻身跃起，刀锋沿着一枚悬在半空的咒印斩过。
啪！
魔力纹路断裂，尚未成形的术式当场崩散。
余下的能量猛地偏向一旁，撞上坡面时炸出一片焦黑。
灰狼落地，刀锋贴着地面一带，挑开迎面飞来的金属碎片。又有一只装满液体的玻璃瓶从烟里飞出，他侧头避过，反手一刀将其劈成两半。
瓶液泼洒而出，触地后立刻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他没有停。
烟雾遮住了敌人的身影，也遮住了他自己的位置。爆炸声仍在接连响起，脚下的地面被炸得坑坑洼洼，滚烫的石屑擦过他的耳侧，几乎每走一步，都要重新判断落脚的位置。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仓促间凑出来的杂物。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用途，有的负责封锁道路，有的逼迫他改变方向，有的则专门针对那些被烟雾遮蔽后可能出现的突进路线。
只要把攻击一股脑铺开，就总会有一种东西能够碰到他。而他们要的，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猎杀团准备了这么久，甚至不惜动用异界物品掘穿东部地层。如果辛苦筹备的行动被眼前这头灰狼拦下来，他们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同样的机会。
因此，他们根本没打算省。
灰狼再次避过一团寒冷的魔力团，肩膀撞上岩壁，借力将身体弹向烟雾稀薄的一侧。
一支短刃突然从烟中刺出。
他手腕一沉，刀锋磕开对方的武器，刀背顺势撞向那人的手臂。对方吃痛后退，灰狼已从他身旁穿过。
只差几步。
只要冲出这片烟雾，他就能重新看见钻地车的位置。
灰狼压低身体，脚下连踏数步，长刀横在胸前，迎着最后一片翻卷的浓烟冲了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十二支铳枪。
它们从钻地车的外壳下方与两侧依次展开。
原本贴合车体的黑色装甲板向外翻起，露出隐藏在内部的枪架。短促的机械撞击声接连响起，十二支铳枪迅速抬起枪口，沿着预先设定好的角度指向烟雾出口。
没有多余的警告。
操控钻地车的狼亚人已经等在那里。
他显然早就判断出灰狼可能冲出的方向。
狼亚人的手掌压在操控杆上，耳朵紧贴头侧，目光锁定烟雾边缘。
“开火！”
十二支铳枪同时轰鸣。
砰砰砰砰砰——！
火光几乎连成一片。
弹丸撕开烟雾，交错的弹道封住了灰狼眼前的空间。前方是车体，侧面是裸露的岩壁，脚下则堆着刚刚炸散的碎石。
留给他的距离，已经不足以让他从容躲开。
灰狼的瞳孔骤然收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成了一线。
他看见最先抵达的几发弹丸。
也看见后面的弹道正沿着不同角度交错而来。
他握刀的手收紧，所有注意都落在眼前那片致命的轨迹上。
凝神定气！
铛！
第一发。
刀刃撞上弹丸，炸出一点火星。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
铛！铛！
灰狼的手腕连续微操翻转，刀锋在极短的距离内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第五发弹丸被斩开的瞬间，枪声仍未停歇，剩下的弹丸已经抵达眼前。
根本没有时间再逐发挥刀。
刀身上的黑芒骤然一沉。
冲在后面的弹丸撞入那片浓黑，仿佛一头扎进了没有底的深水。金属轮廓在刀锋附近迅速模糊，火星被吞没，弹丸的形体随之消失，只留下几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十二支铳枪的一轮齐射，终于结束。
硝烟尚未散去。
灰狼仍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刀横于身前。刀身附近的黑芒缓缓收拢，重新贴回金属表面。
他微微屈膝，靴底在碎石间压出两道浅痕。
狼亚人的脸色变了。
他没来得及看清那几发弹丸是如何被切开的，只看见灰狼冲出烟雾，随后枪口齐齐喷火。
再之后，那头灰狼竟然还站在那里。
“怎么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旁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猎杀团成员早已趁着枪火与烟雾的掩护，绕到了钻地车的另一侧。他没有加入先前的投掷攻击，而是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灰狼身上时，迅速爬上了驾驶舱旁边的踏板。
此刻，他已经钻进车内。
“让开！”
狼亚人猛地转头。
“你要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发动机骤然拔高的轰鸣。
那人压下操控杆。
钻地车的履带同时转动，车体猛地向前一沉。原本收束在车头的钻头护板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沉重的车身沿着碎石坡直接冲了出来。
距离太近了。
灰狼刚刚接下齐射，脚下还未完全站稳。烟雾中又有爆炸的余波翻卷而来，挡住了他向侧面撤离的路线。
他转身时，钻地车已经撞到眼前。
“啧！”
灰狼猛地踏地，试图从车头侧面闪开。
可那辆车的宽度超过两米，厚重履带碾过地面时，几乎把整段山道都堵住了。驾驶者根本没有打算用钻头精准命中他，而是要凭借车体的重量与惯性，把他直接撞开。
灰狼只来得及将长刀横在身前。
轰！
刀身与车头护板碰撞。
一股沉重得近乎蛮横的力量迎面压来。
灰狼的双脚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深痕，肩背猛地绷紧。车体仍在向前推进，履带不断碾碎脚下的石块，金属摩擦声刺得耳膜发疼。
他被迫后退。
一步。
又一步。
刀锋在护板上刮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车内的驾驶者死死压住操控杆，显然想趁这一瞬将灰狼彻底撞翻。十二支铳枪已经完成了第一轮齐射，剩下的人也正借着车身掩护重新调整站位。
他们要把灰狼压在车头前。
让他没有空间挥刀，也没有机会脱身。
灰狼咬紧牙关。
刀刃抵着护板，双臂承受着不断传来的冲击。脚下的地面被履带碾得松动，鞋底几次打滑，他只能将重心压低，硬生生顶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力量。
他已经没有余地继续闪避。
只能角力。
一人，一刀。
对着一台仍在运转的钻地车。
车头的魔力构件接连亮起，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厚重车体再次向前一拱，灰狼的肩背随之一震，险些被压得单膝跪地。
他的刀锋仍然顶在护板上。
没有松手。
因为一旦刀身被挤开，迎面压来的就不再只是金属车头，而是整辆车的重量与惯性。
灰狼抬起眼。
透过车头与刀锋之间不断迸发的火星，他看见了驾驶舱内那张紧绷的脸。
“有意思。”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双脚再次压紧地面，爪子扣住了岩石缝隙。
灰狼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撕得断断续续。
他将刀柄一点点压稳。
“再这么杵着，脑袋可就要搬家了哦？”
钻地车仍在向前推进。
车头与长刀之间不断迸出火星，厚重的履带碾碎地面上的碎石，发动机的轰鸣压过了周围所有声音。灰狼的双脚已经在岩面上拖出两道深痕，肩背绷紧，握刀的手指因持续发力而微微发颤。
驾驶员不敢松开操纵杆。
他很清楚，眼前这头灰狼只要稍稍失去平衡，便会被整台钻地车撞飞出去。
问题是，对方居然还站着。
一柄长刀，硬生生顶住了车头。
“你他妈的……”
驾驶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加大动力输出。
车身内部的魔力构件随之亮起，原本沉闷的机械轰鸣顿时拔高。履带向外甩出大量砂石，车体猛地一震，车头再次向前压去。
灰狼的身体随之下沉。
刀锋在装甲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鸣。
他脚下的一块岩石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轰然碎裂。
驾驶员眼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下一刻却看见灰狼的另一只脚已经踩住旁边更为坚实的岩面，整个人重新稳住了重心。
刀锋仍然卡在车头与他之间。
没有被挤开。
也没有脱手。
“……见鬼。”
驾驶员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撞上了一个极其棘手的目标。
这不是普通的守卫。
至少，不是他们原先预计的那种。
三人无不惊颤。
狼亚人尤其想骂人。
他原本只是按照计划协助驾驶员确认路线，随后利用车载设备与自身感知检查周围环境。地下掘进过程中，虽然遭遇了几次地层异常，但整体还算顺利。
谁能想到，刚从地下钻出来，他们便撞上了这么一个东西。
不，应该说，是他们自己撞上去的。
他看着那柄抵住车头的长刀，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压。
刀身上的黑芒仍未散尽。
那种黑不是寻常的阴影。火光照过去时，刀刃附近仿佛存在一段无法被光线填满的空缺。先前那轮齐射的情形还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五发弹丸被当场斩断，剩下的则在黑芒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十二支铳枪。
一次齐射。
近距离交叉覆盖。
放在他们原本的预案里，这种火力足以逼退大多数正面阻拦者。
可眼前的灰狼不仅没有被逼退，反而直接冲到了他们面前。
“倒霉……”
狼亚人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真他妈倒霉！”
他下意识想要重新调整车载武器，可灰狼与车头贴得太近，部分枪架的射界已经被车体本身遮挡。继续开火，不但无法形成有效覆盖，还可能直接打中车身与驾驶位置。
烟雾正在散去。
另外两名成员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分别寻找掩护与重新进攻的机会。
可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同一件事。
灰狼正在与整台钻地车角力。
而他们，竟然没有办法立刻将他推开。
狼亚人的目光迅速扫过灰狼的双腿、肩膀、刀柄，以及被长刀顶住的车头。
他在寻找对方的受力点。
也在寻找能够改变局面的机会。
然而，越看，他心里便越发沉重。
灰狼的姿势并不轻松。
他显然已经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脚下碎石不断崩落，肩背也在持续震颤。但他没有把全部力量浪费在硬顶车头上，而是不断调整脚下的位置，将车体传来的冲击分散到周围更坚实的岩面。
对方有经验。而且是实打实从危险里活下来的那种经验。
狼亚人立刻意识到，再让驾驶员继续这样撞下去，恐怕也难以迅速解决问题。
他们必须上报。
“通讯器！”他猛地扭头，朝第三名成员吼道。
那人直到这时才像是突然醒过来，立即从腰间扯出联络装置。
装置表面的魔力纹路还在微弱闪烁。
他一把按住传讯部位，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先遣小队遭受精英级单位重创！重复，现场有精英级别的单位！”
没有人接话。
他也顾不上等待。
“坐标无法精确确认，位置为西南掘进出口附近！目标已与我方钻地车发生近距离交战，常规投掷攻击和一轮铳枪齐射未能将其击退！请求立即更新敌情评估！”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按照他们出发前的行动计划，先遣小队的职责是借助钻地车快速接近目标区域，确认出口位置，再为后续人员打开道路。
但没人告诉他们，前方会出现一名能够在近距离挡住钻地车、并从十二支铳枪的齐射下继续行动的剑豪。
这已经超出了原先的判断。
不是简单地增加几名敌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继续按照原方案推进，后续小队很可能重复他们正在遭遇的困境。
通讯器另一端终于传来回应。
“重复目标情况。确认是否存在神类特征？是否确认敌方所属？”
第三名成员一愣。
“无法确认！”
他看了一眼仍在角力的灰狼，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目标为狼类兽人，具备异常刀术与高威胁近战能力。所属不明，暂未发现明确的神类标识。具体能力未知！”
“收到。保持联络，避免继续单独推进。后续行动等待指令。”
狼亚人听见这句话，顿时有种想把通讯器砸掉的冲动。
等待指令？
他们倒是想等。
可眼前这个目标显然不会给他们从容等待的机会。
钻地车还在不断向前推进，车头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刺耳。灰狼一旦被压开，便可能立刻进入车体周围的近身范围。
可如果驾驶员此时猛然撤力，车头前压的动量反过来又可能破坏自身平衡，甚至让车辆冲进不稳定的坡地。
这台车不是为近距离缠斗设计的。
它的主要优势是掘进、运输和突然出现。
眼下，他们却被迫在最不适合自己的距离上交战。
狼亚人盯着灰狼，咬紧牙关。
“驾驶员，别再硬推了！车头角度不对，再压下去会撞坏前部连接件！”
驾驶员额头青筋暴起。
“那你倒是想个办法！”
“先把车体稳住！让第三个人从侧面——”
话还没说完，山脊另一头忽然爆发出两道白光。是两道极为明亮的白色光芒。
它们从黑暗中骤然显现，瞬间照亮了远处的山石与低矮的灌木。
光芒出现得毫无征兆。
没有明显的起始爆炸，也不像常见的照明术式那样逐渐扩散。它们只是突然出现，随后沿着山地轮廓快速移动，明亮得近乎刺眼。
正在与灰狼角力的驾驶员，借着光芒的反射，余光扫到了远处。
他先是一愣。
紧接着，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道白光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东西。
它们原本各自沿着不同方向移动，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竟同时改变了轨迹，朝灰狼所在的位置快速逼近。
不是朝钻地车。
也不是朝他们先前的掘进出口。
目标似乎就是这里。
狼亚人同样看见了那两道光。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他迅速抬起手臂，试图让车载侦察设备捕捉目标。可此时车身仍在震动，前部结构又受到灰狼持续施加的压力，部分探测部件无法稳定工作。
装置发出几声断续的提示音。
信息没有完全传回来。
狼亚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判断那是什么了。
眼前有一名危险的近战目标，地下仍存在其他行动路线，通讯中又刚刚报告了精英级单位。如今远处再出现两道无法辨认的白光，而且正朝这里高速接近。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靠临场反应轻易控制的局面。
“所有人注意！”
第三名成员再次对着通讯器喊道。
“现场出现两道高速移动的白色异常光源，疑似正在向交战位置接近！来源不明，数量暂定为二，无法确认敌我！请求后续单位提高警戒！”
这一次，通讯器另一端没有立刻回复。
短暂的电流声之后，传来一道明显加快的声音。
“重复，发现两道异常光源？请确认是否为照明、信号或魔力投射！”
狼亚人恨不得直接抢过通讯器。
他们不是来这里研究白光的。
他们原本应该已经完成先遣推进，确认目标区域后等待后续队伍接应。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第一辆钻地车被迫在地面停留，队伍暴露，敌方可能已经收到消息，新的不明目标又正快速接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经验的猎杀团成员总会强调一件事：
**计划的价值在于创造优势，而不是要求所有人相信计划绝不会失效。**
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如果不能迅速摆脱眼前的灰狼，后续行动将更加困难。
“收缩阵形！先确保驾驶位置！”
狼亚人终于下定决心。
“别再把东西全丢出去！看清楚目标再打！”
另外两人立刻改变动作。
他们不再盲目向灰狼投掷剩余的攻击物资，而是试图借助车体重新建立掩护。驾驶员也开始调整动力输出，准备摆脱眼前的角力状态。
可灰狼并没有给他们完整执行的机会。
他感觉到了车头传来的变化。
原本持续向前的压力稍稍一缓，紧接着又向侧面偏移。
这意味着驾驶员正在尝试改变方向。
灰狼的脚下立刻调整了半步。
他依旧没有松开刀柄。
如果任由钻地车在这个距离完成转向，厚重车身很可能直接从侧面挤压过来，将他逼向坡边。到了那一步，他便再难借助当前的受力位置维持平衡。
所以，他必须继续压住车头。
至少不能让对方轻易脱身。
灰狼抬眼看向驾驶舱。
“怎么？”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
“现在想走了？”
驾驶员没有回答。
车体内部，魔力构件再次亮起。
履带向外甩出碎石，车身发出沉闷的震响，试图凭借动力强行改变位置。
灰狼的肩膀随之一沉。
长刀与装甲板之间又一次爆出火星。
远处，两道白光已经越过山脊。
它们正在接近。
而此时，真正让猎杀团感到不安的，已经不只是眼前这个挡在车头前的灰狼。
还有那两道不知从何而来、似乎同样被这场交战吸引的白色光芒。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它们究竟会带来什么。
但它们的速度，显然快得不允许人再慢慢调查。
灰狼的狼嚎传回来的时候，长老正与几名参谋核对西南方向的异常记录。
狼嚎响起，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下。
长老立刻站起身。
“记录声音方向。通知外围人员进入警戒状态。”
他看向负责通讯的教士。
“成家侦察部队与政府方面有没有最新消息？”
“已经有了。”
教士把一份记录递过来。
“地方政府的地震监测点报告，几个区域出现了重复性的地层震动。成家前出侦察组则在西南方向发现了人工掘进痕迹、履带印和新鲜排渣堆。”
长老快速扫过记录。
“地基坍塌的现场呢？”
“正在复核。初步发现，部分坍塌区域的地下结构存在明显破坏。此前归入自然地震和建筑老化的几起事故，可能与同一类地下活动有关。”
参谋人员迅速在地图上标记出相关位置。
各处事故并不完全相连，却都分布在孔雀神教分部周边的不同方向。部分区域还留有新鲜的泥土和岩屑，形状不符合常规道路施工或地下管道维护的特征。
一名参谋沉声说道：
“如果这几处破坏确实与地下掘进有关，那么对方很可能不是从地表道路接近，而是利用地下通道直接推进。”
“能确认设备吗？”
“还不能完全确认。”
负责联络的人员翻开另一份报告。
“现场发现疑似大型钻地设备留下的痕迹，具体车体尚未全部确认。但已有证据显示，相关地下活动具备连续掘进的特点，不像是普通的爆破施工。”
长老缓缓点头。
“继续。”
“成家侦察部队正在前出确认。地方政府已经将相关地震事件重新归档，要求各部门核查地下结构是否受到人为破坏。”
参谋室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东部不是没有处理异界碎片的机构。
只是，与北部、南部和西部相比，这里受到超级大海的天然屏障保护，异界碎片通常零星而微小，活动造成的影响也相对有限。
这种环境让东部发展出成熟的行政体系、情报网络和常规防护流程。
他们擅长处理地震、地基损毁、魔力波动和一般性的机械事故。
可他们缺少足够的经验，去应付一台由本地矿用机械与异界物品拼接而成、能够从地下推进的战争机器。
机器造成了震动。
监测人员便将震动归为地质异常。
机器掏空了地下结构。
建筑调查便将损毁归入地基事故。
机器从地下改变路线。
地表侦察便难以根据常规道路与人员活动，判断它的真实位置。
这些判断单独看都不算错误。
问题在于，所有信息被分散归档，没有及时指向同一场武装行动。
这便是猎杀团所利用的反侦察优势。
他们不需要让所有监测手段失效，只需要让监测结果无法及时拼合。
当地方机构终于意识到这些事故可能相互关联时，地下推进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长老抬起头。
“重新定性。”
他说。
“这不是单纯的地层异常，也不是普通的潜入。按照目前掌握的情报，它更像是一场利用异界物品进行反侦察的地下强袭。”
“反侦察？”
一名参谋重复道。
“对。”
长老指向地图上那些分散的标记。
“对方一边掘进，一边破坏地下结构。异常震动被分散在不同区域，地基坍塌又被常规调查分别处理。每个部门都看见了某个问题，却没有及时意识到这些问题属于同一次行动。”
他顿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有留下痕迹，而是把痕迹拆成了许多看似无关的事件。”
参谋人员迅速记录。
成家的联络人员则补充道：
“现场至少确认了一台大型钻地车，但地下仍有其他异常活动。车辆总数无法通过现有资料确定。”
长老没有要求他们猜测数字。
他很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尽快写出一个好看的估算，而是避免把未经验证的推测当作事实。
“所有部门统一情报口径。”
他立刻下令。
“政府方面负责地震记录、建筑受损区域与外围交通；成家侦察部队负责确认地下活动迹象和可能的出口；教团常规力量负责分部内部防护、人员转移与重要资料保护。”
“如果发现地下新出口，必须立即通报其他两方。不要单独追击，也不要在未确认地层稳定前大规模进入掘进通道。”
命令很快传了出去。
参谋室内短暂安静。
紧接着，通讯人员再次开口：
“随后，现场出现两道高速移动的白色异常光源，接近交战区域后引发强烈白光与电磁脉冲。钻地车部分控制构件受到干扰，具体来源暂不明确。”
长老的眉头微微一皱。
“两道白光？”
“是。现场尚未确认它们属于哪一方，也没有足够资料判断其具体来历。”
“单独登记。”
长老很快做出决定。
“不要把它们直接归入猎杀团装备。同步通知成家、政府与教团支援力量，现场存在身份未明的特殊装置，所有人员都必须保持警戒。”
他转向一名参谋。
“另外，灰狼的位置在哪里？”
“只能确定在西南方向的交战区域，具体坐标还在修正。”
“那就让支援部队做好接应准备。”
长老望向窗外。
夜色依旧沉重。
但此时，山上的秩序已经开始迅速变化。
教团的常规防卫力量被调到各自岗位；重要资料进入分散保护流程；人员转移路线开始确认。
而成家与地方政府，也终于不再将这些异常分开看待。
这场行动的危险，已经被正式确认。
猎杀团正在利用异界物品进行地下强袭，并通过地表灾害与异常震动，拖延东部机构对其行动路线的识别。
接下来，他们需要做的，是阻止地下通道继续向分部推进。
最先改变部署的是成家武装部队。
他们并非临时召集的普通守卫，而是成家情报屋为高风险情报回收、重要据点防护与武装侦察配置的专门力量。
前锋是精锐盾卫。
他们携带厚重的前排盾具与近距离防护装备，负责在接敌后建立稳定的前沿阵线，掩护后续队伍展开。盾卫并不负责孤立地追击敌人，而是优先控制接敌位置，防止突发攻击直接冲垮队形。
中段是魔法速射压制小队。
这些队员经过专门训练，能够以连续、短促的魔法攻击压制敌方行动。与临时释放的大型术式不同，他们更重视速度、间隔和射击覆盖，目的在于迫使敌方改变站位、限制其行动空间，为盾卫接近或其他小队施法创造机会。
后方则是重型阵法小队。
他们携带的不是单纯用于个人攻击的咒印，而是能够多人协同布置的大型阵法组件。展开后，可以构筑区域性的压制、封锁或防护效果，为部队提供稳定的战术支点。
盾卫负责顶住前沿
速射小队负责持续压制。
重型阵法小队负责建立能够持续发挥作用的战术区域。
指挥人员没有命令他们全部直线冲向西南山坡。
相反，侦察组先行，确认地表路线与地层稳定情况；盾卫跟进至能够快速支援的位置；速射小队保持适当距离，随时准备对确认的敌方目标实施压制；重型阵法小队则暂时保留在相对稳定的地段，避免在未查明地下空洞之前贸然展开。
他们不知道猎杀团究竟有多少人，也不知道钻地车的全部能力。
因此，他们必须先建立可靠的接敌条件。
如果敌人从地下突然出现，盾卫可以尽快稳住前线；如果敌方人员试图借助烟雾和火力转移，速射小队能够限制其行动；若需要阻断某片区域或为撤退争取时间，重型阵法小队则可以发挥作用。
这是成家武装部队的作战方式。
他们依赖训练、协同与明确的任务分工，而不是期待某个强者替所有人解决问题。
与此同时，地方政府的高速机动单位也已经出动。
这支队伍总共三名成员。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经过特殊刻印的飞行魔法印记。印记并不需要机翼，也没有传统飞行器的机身；它们直接作用于使用者的行动，使三人能够在空中进行高速移动，并通过调整姿态与魔力输出完成方向变化。
从远处看，他们的飞行姿势颇有战斗机的雏形。
身体前倾，手臂贴近躯干，移动轨迹锐利而直接。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是三架飞机。
他们仍然是三名接受过专门训练的快速反应人员，只是借助飞行魔法印记获得了远超普通地面队伍的机动能力。
他们的任务也不是单独杀入敌阵。
第一目标是尽快抵达事件区域，取得现场态势，确认是否存在需要立即支援的人员，并在可行范围内为其他部队提供快速增援。
如果地面道路因为地基坍塌而无法通行，他们可以从上方绕过部分障碍。
如果某个区域突然出现新的出口，他们也能比地面队伍更快调整位置。
但在情况不明时，他们仍需避免贸然俯冲进入狭窄山谷或地下掘进口附近。
三人采取了分散观察、逐步接近的方式。
其中一人先行确认大致方向，另外两人保持一定间隔，从不同角度观察地表异常与可能的人员活动。
他们的任务是快速反应，不是盲目冲锋。
第三支支援力量来自孔雀神教本身。
与成家的武装队伍和政府快速反应人员不同，孔雀神教派出的并不是以正面交战为主要职责的部队。
他们是三人一组的医疗特种队。
每组三人各有分工：一人负责评估伤员状态，一人负责稳定伤势并调整身体状况，另一人则负责掩护与必要的攻击性魔法支援。
他们能够运用孔雀神教掌握的知识处理复杂伤情，并借助本土常规魔法，尽可能遏制伤员状态恶化。
面对外伤，他们可以先稳定创口与失血情况；面对魔力紊乱或异常作用造成的伤势，他们则需要依照实际情况调整伤员的状态，避免伤势持续恶化。
他们并不承诺能够在战场上立即治好所有人。
有些伤势只能暂时控制，有些问题仍需要安全环境与进一步处理。
但他们能尽量争取时间。
而且，这些医疗特种队并非完全没有战斗能力。
他们掌握一定的本土攻击魔法，能够根据环境使用五行元素方向的法术。
这些能力主要用于自卫、掩护撤离、打断敌方追击，或者在必要时协助前线人员脱离危险。
他们的首要任务依然是救治伤员。
只有当敌人已经威胁到自身或伤员安全时，才会主动使用攻击魔法。
教团的指挥人员对此有清晰的安排。
医疗队不会被当作普通战斗小队投入前线，更不会为了增加火力而被派去与敌人正面硬拼。
他们必须尽量留在能够接触伤员、又有其他力量提供掩护的位置。
这三支支援力量的职责彼此不同。
成家负责武装协同与战场控制。
政府快速反应人员负责高速抵达、现场确认和紧急增援。
孔雀神教医疗特种队负责伤势控制、伤员调整与必要的自卫支援。
他们并没有统一的单一指挥体系，却已经通过各自的联络渠道接入同一份事件情报。
此时最重要的，不是谁先冲进交战地点。
而是三方能够根据各自的能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形成互相支持的局面。
山下，钻地车仍在轰鸣。
灰狼已经从车头前脱身，但没有离开交战区域。
他看见那两道白光在地面上继续燃烧，封闭式装置的外壳尚未打开，内部的白磷仍然发出持续的亮色。近处的钻地车有几处控制构件已经停止响应，车载仪表时而亮起，时而暗下。
狼亚人试着重新启动控制系统。
没有成功。
他低声咒骂，随后立即切换备用控制方式，试图至少恢复履带与车头的基本动作。
驾驶员趁机调整车身角度，想要把钻地车重新转回掘进出口附近。
灰狼没有放任他们完成动作。
他斜跨一步，长刀再次逼向车头侧面。
狼亚人连忙喊道：
“先把车辆稳住！别让他继续贴近！”
三人重新调整位置。
他们已经不再把灰狼当作可以靠一轮火力解决的目标。
这一次，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车体、岩石与剩余的烟雾，尽量避免再被灰狼直接贴近。
但狼嚎早已把他们的位置暴露给山上的支援力量。
远处，有一阵极轻的风声由高到低掠过山脊。
三名政府快速反应人员正在接近。
他们没有立即向交战中心俯冲，而是先从不同角度观察地形，确认哪几片区域存在明显沉降，哪几条路线可能因为地下掘进而变得不稳定。
高空视野让他们能够快速辨认山道与坡地的相对位置，却无法直接揭示地下通道的完整形状。
其中一人向另外两人发出简短的手势。
三人随即改变方向，沿着较安全的空中路线靠近。
地面另一侧，成家的前锋盾卫已经抵达外围。
他们没有急着冲进灰狼与钻地车之间，而是先在一处地势相对稳定的岩坡后建立前沿位置。盾卫依次展开防护装备，确认彼此间的距离，准备在需要时接应灰狼或阻挡试图向教堂方向突进的敌人。
魔法速射压制小队随后进入能够观察交战区域的位置。
他们没有立即释放法术。
负责指挥的队员先确认目标与友方之间的相对方位，避免在烟雾、金属反光与两道白光干扰下，将攻击打向灰狼所在的位置。
重型阵法小队则仍在后方选择稳固地面。
地下结构尚未完全查明。
他们不会把阵法组件直接放在一片可能随时塌陷的岩层上。
只要阵法布置不稳，非但无法发挥作用，还可能在交战时增加己方的危险。
而在更靠后的地方，孔雀神教医疗特种队也已经抵达预定接应点。
其中一人负责观察交战范围，另一人检查药剂与稳定伤势的用品，第三人则准备在出现伤员时立即接手。
他们已经知道灰狼正在前方作战。
只要前线没有确认安全，就必须避免医疗人员成为下一批需要救治的伤员。
灰狼察觉到了周围变化。
远处的风声、山脊上的人影、逐渐改变的魔力气息，都说明支援正在接近。
他没有因此松懈。
钻地车虽然受到两道白光装置的干扰，但并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驾驶员仍在尝试调整车头，狼亚人也已经开始重新协调车内的控制部件。
另外两名猎杀团成员则分散到了车体两侧，试图重新找到能够攻击灰狼的角度。
他们没有逃跑。
至少目前还没有。
灰狼握紧刀柄，目光在三人之间快速移动。
他知道，支援即将抵达。
同样知道，眼前这支先遣小队还有继续交战的能力。
他必须撑住。
因为只要猎杀团重新控制钻地车，就可能再次向地下撤退，或者沿着既定路线继续推进。
而他还不知道这次地下强袭究竟有多大规模。
他不能仅凭眼前一辆车，就推断全部敌人的位置。
他也不能仅仅因为支援快要赶到，就认定危险已经结束。
“来啊。”
灰狼重新压低身形，长刀向前。
钻地车的履带再次发出摩擦声。
山上的三支支援力量正在接近。
成家的盾卫已经就位，速射压制小队正在寻找安全射界，重型阵法小队准备建立稳定的支援区域；政府的三名快速反应人员正从不同角度接近战场；孔雀神教的医疗特种队则在后方等待接应伤员。
“启动先遣车终极模式！！！”
狼亚人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不能再让这个怪物继续下去了！
车体已经出现了多处损伤，连接钻头的前部结构更是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先前仓促启动时，钻头尚未完全对准灰狼，眼下抵住他的只有偏斜的钻头侧面。几条辅助链锯疯狂转动，锯齿刮过刀锋，迸出大片火星，却始终无法真正撕开那柄长刀。
更糟的是，灰狼似乎正在逐渐掌握角力的诀窍。
他开始调整刀身的倾斜角度，将车头传来的压力引向侧面。每当钻地车猛然发力，他便顺着冲击调整脚步，让刀刃继续咬住钻头的结构。
那道切口，正在一点点加深。
“你TM在说什么？！”
另一人面色惨白，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团麻花。
“那种实验性东西……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狼亚人猛地回头，几乎要把牙咬碎。
第三个人还在翻找车内剩余的战备。他抓起最后几支铳式武器，连续射击，又匆忙换上弓箭，试图阻止灰狼继续破坏钻头。
铳弹确实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却根本来不及完成快速装填；箭矢接连命中，箭头却连皮毛都没能真正穿透，便被弹开，歪歪斜斜地掉进碎石堆里。
腐蚀液没了。
雷管也没了。
那些原本用来解决突发威胁的战备，此刻只剩下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而眼前这个家伙，仍然顶在车头前面。
灰狼低着头，盯着逐渐深入钻头的刀锋。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听见金属被切开的声音。
也听见了胸腔深处，某种越来越难以压制的动静。
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不是继续顶住。
也不是再想办法把这辆车推回去。
而是——
**狂嗷！**
一声狼嚎骤然冲破夜空。
近处的碎石被震得跳起，钻地车内的三个人同时一僵。那声音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穿透金属与烟尘，甚至让远处正在赶来的支援人员也齐齐抬头。
三人的视野中，灰狼的身影正在发生变化。
肩背隆起，肌肉一寸寸绷紧、膨胀。原本已经被车头压得向后滑动的双脚重新踩牢地面，爪尖扣入岩缝。
他身上的衣物发出连续的撕裂声。
布料崩开，碎片被气流卷走。
钻地车的阻力陡然变得越来越沉。
车头开始向后退。
驾驶员拼命压住操纵杆，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咆哮，履带却只能在碎石上空转，无法再将整台车向前推进。
灰狼抬起头。
那双眼睛直直盯住驾驶舱，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
“来吧。”
刀锋又向里压进一分。
钻头侧面响起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一道裂痕沿着切口向外蔓延。
“来吧！”
他再次发力。
刀身缓缓切入钨钢复合结构，链锯的齿轮开始错位，碎裂的金属屑混着火星向外飞溅。
“来吧！！”
灰狼的咆哮再次炸响。
钻地车的车头，终于被他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而那道不断扩大的切口，已经逼近了钻头最重要的连接部位。
“TMD不管了！切完了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狼亚人一巴掌拍下了驾驶舱旁的红色按钮。
咔！
车体内部传出一连串沉重的撞击声，几道原本被封存的魔力纹路骤然亮起。狼亚人脖颈上的血管暴起，牙关紧咬，随后猛地仰头。
“唔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这声咆哮，他浑身肌肉迅速隆起，肩背撑开衣物，双臂粗壮得几乎改变了原本的轮廓。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整个人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然而，与面前的灰狼相比，差距依旧明显。
他们确实同属一个种族，可原本的体型就有着不小的差别。如今双方同时进入这种状态，狼亚人仍旧比灰狼矮上一圈。尤其当他抬头看向对方时，那股迎面压来的体格差异，简直让人怀疑两者是不是吃着不同的东西长大的。
狼亚人却顾不上这些。
钻头正在被切开。
车体前部已经开始变形，辅助链锯也失去了原有的咬合位置。再过片刻，整台车最重要的掘进模块就可能彻底报废。
一般来说，面对这种能够阻挡、甚至可能徒手破坏一辆侦查钻地车的敌人，最合理的选择是脱离接触，保全剩余人员，立即汇报目标的真实战力。
但那是建立在**还能跑得掉**的前提下。
眼下，退路就在那头灰狼身后。
而车头还被刀卡着。
“都给我上！”
狼亚人一声怒吼，率先从车侧扑出。
他很清楚，自己与对方仍然存在体格差距。硬碰硬未必占得到便宜，可继续看着钻头被切开，结局只会更糟。
剩余两人也终于下定决心。
三人从不同方向压向灰狼，试图在钻头彻底断裂前，将那柄刀从车体上逼开。
逃跑和汇报是上策？
那是留给还有机会选择的人考虑的。
他们已经把自己送进了死角。
现在，只有把眼前这个怪物掀翻，才有机会活着离开。
“嘻嘻。”
笑声很轻。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刺入骨髓的寒意骤然爬上三人的脊背。
他们看见灰狼笑了。
那张因肌肉膨胀而显得更加狰狞的脸上，嘴角竟然缓缓咧开。白森森的牙齿暴露在外，呼吸间带着沉重的气流，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终于让他找到了某种期待已久的乐趣。
狼亚人心头一沉。
下一刻，钻地车发生了巨变。
车体内部传出一连串不规则的撞击声。履带、装甲板、连接杆，以及那些嵌入车身的异界构件，竟开始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彼此分离。
它们没有像普通机械零件那样掉落在地。
相反，所有拆解的部件都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
金属板翻转，连接杆急速伸长，细密的黑色丝线从装甲缝隙中喷射而出。原本笨重的车体顷刻间拆成了数十个相互牵引的部分，继而向四面八方张开，形成一张不断扩大的蛛网。
那张网并非单纯由金属丝构成。
某些部分闪烁着不稳定的魔力纹路，另一些则呈现出近乎液态的金属光泽。它们相互交错，迅速封锁灰狼周围的空间，连他身后的退路也一并笼罩。
与此同时，车头的巨型钻头开始发热。
最初只是钨钢表面泛起暗红。
紧接着，红光沿着多螺旋刃面迅速蔓延。金属边缘开始软化，变形，几道裂缝中甚至流出了刺眼的熔光。钻头的轮廓正在扭曲，仿佛整块复合结构都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煮沸。
空气变得灼热。
灰狼眯起眼。
他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次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三名猎杀团成员便已经扑了上来。
狼亚人手持长枪，踏碎地面，枪尖直刺灰狼胸前。
另一人双手抡起重斧，借着冲势斜劈而下，斧刃划过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最后一人则拖着一柄巨剑，从正面强行压进。
三件武器，三个方向。
没有人再想着保存体力，也没有人试图留下余地。
长枪封住灰狼的正面，巨斧逼向他的侧身，巨剑则瞄准他刚刚发力后尚未完全稳住的下盘。
与此同时，蛛网已经收拢。
细密的金属丝掠过他的肩背，几道坚硬的连接片从两侧交错合拢，试图将他的手臂与长刀一并束缚。
灰狼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他猛地拧身，长刀横扫，先将迎面刺来的枪锋荡开。火星尚未散尽，重斧已经劈至肩侧，他只能沉肩避让，斧刃擦着膨胀的肌肉砸进地面。
轰！
碎石飞溅。
巨剑紧随而至。
灰狼抬刀格挡，沉重的冲击震得他双臂一麻。还未等他重新调整，身后的蛛网便骤然收紧，冰冷的金属丝切入衣物，牢牢缠住了他的肩背。
而那块正在融化的钻头，仍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它已经不再像一件完整的机械部件。
更像一团即将爆发的、被强行塑成钻头形状的熔融金属。
三人同时压上。
“给我——”
狼亚人的长枪再次刺出。
“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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