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午后的日头还有些毒，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在那件破旧的灰布衫上，还能烘出一层油腻腻的光。
灵院后山，有座坤道院，名唤净尘观。
观门前，铺着一百零八级大块青石铺就的台阶。台阶一半青亮干净，一半堆满了枯黄的落叶。
李寻夜就坐在干净与落叶的交界处。他手里攥着把秃了一半的竹扫帚，嘴里叼着半截干瘪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山下灵院主峰那片气派的琉璃瓦。
“扫一扫，身不老。扫两扫，吃不饱。”李寻夜嘟囔了一句，刚想顺势躺下偷个懒，就听见台阶下传来脚步声。
来者是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胸口一侧绣着把金色的长剑，这人李寻夜认识，剑堂的外门弟子赵铁。
赵铁手里拎着个食盒，走到台阶下，故意把脚上的泥在干净的青石板上蹭了蹭，笑得很奸滑，“哟，李寻夜，还在扫呢？今儿扫这台阶，够不够换你晚上那几个冷馒头啊？”
李寻夜连眼皮都没抬，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柄上光滑的木纹，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赵师兄这腿脚，走个山路都能蹭一鞋泥，剑堂平时是教你们去菜地练剑吗？”
“你，你找死！”赵铁脸色一沉，但他没敢在净尘观的地界动手，只是冷哼一声，把手里的食盒高高吊起，往前一递，“周长老赏的，给那个死老太……给梁观主补身子的，你拿去。”
李寻夜听到是给师父的，这才睁开眼。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走过去接食盒，就在他手指碰到食盒提手的瞬间，赵铁突然松了手。
“哐当！”
食盒砸在石阶上，盖子翻开，里面几块精致的糕点滚了出来，掉到未扫的台阶上，沾上了土灰。
“哎呀，李师弟怎么连个食盒都接不住？”赵铁讥讽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糕点可是丹堂做的，十块下品灵石一盒呢，你赔得起吗？”
李寻夜看着地上的糕点，没说话。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透着点市井痞气的眼睛，此刻没了温度。但他没发火，只是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沾了土灰的糕点，吹了吹，直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嗯，味道不错。”李寻夜大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挂了些土，“就是赵师兄这心肠太黑，把糕点都染苦了。我替师父谢过周长老，就说梁观主吃了，夸他手艺好。”
赵铁的脸色像吞了只苍蝇。
他想看的是李寻夜无能狂怒，而不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
“一个连灵院大比都没资格参加的扫地废物，狂什么狂。”赵铁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下山了。
李寻夜站在原地，把嘴里的糕点咽干净，连带着泥巴把剩下的碎渣扫进破簸箕里。
日头渐渐偏西，山里的风带上了几分凉意。
他端着食盒，踩着夕阳的余晖，顺着台阶往观里走。
净尘观原本是两进的院落，只是灵院执事层并不重视这座坤观，如今没落的净尘观比这台阶还要破。
暮色中，柴房那边传来沉闷扎实的劈柴声，是阿锁。
灶房里已经升起了炊烟，飘出野菜糊糊的苦涩味，佩佩姐准又在一边烧火一边骂米价又涨了。
李寻夜跨进正堂，师父梁百医正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糙的小茶壶，就着昏暗的光线闭目养神，眼皮都没睁。
“周长老让人送来的。”李寻夜把食盒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
“摔了？”梁百医问。
“没，我吃了。挺甜的。”李寻夜咧嘴一笑。
梁百医睁开一条缝，看着他那张还沾着泥的脸，冷哼一声：“没出息。”
李寻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走到门槛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那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拇指用力搓了搓发亮的木柄。
“师父，没灵力，连剑堂的外门狗都看不起我。”他语气很低，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三年了，我每天扫一百零八级台阶，扫了三十多万遍，这破扫帚什么都没扫出来。”
梁百医没理他，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天色彻底黑透了，一轮冷月挂上了树梢。
净尘观后院的柴房漏着风，秋风从破窗户纸里灌进来，冷得刺骨。李寻夜躺在干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发呆。
“吱呀——”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巧的身影钻了进来。
“师兄，你睡了吗？”琳安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手里捧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李寻夜坐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个烤得有些焦黑的土豆。
“佩佩姐晚上偷偷塞给我的，我留了一半给你。”琳安蹲在干草堆旁，把土豆递过去，小脸冻得通红。
李寻夜心里一暖，接过来咬了一口，有些夹生，但他还是大口咽了下去。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送土豆，不怕师父骂你？”李寻夜伸手把她头上的稻草摘掉。
“我给你送完就回去。”琳安摇了摇头，目光忽然落在了李寻夜放在旁边的秃头扫把上，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咦？师兄，你的扫把……”
“秃毛扫帚一把，有啥好看的！”
李寻夜满不在乎道。
“刚才……刚才它闪了一下。”琳安指着扫把，认真地说。
李寻夜愣了一下。他拿起那把扫把，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木头粗糙，沾满灰尘，连根亮光的毛都没有。
“小丫头，你看花眼了吧？”李寻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破扫把要是能发光，猪都能上树了。”
“我没看花眼！真的闪了，白光像萤火虫！”琳安急了，脸颊鼓鼓的。
“行行行，闪了闪了。”李寻夜敷衍地应着，把琳安往门外推，“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送走琳安，李寻夜重新躺回干草堆上。他看着手里的扫把，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把它丢在一边。
“要是真能发光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柴房里，只剩下漏风的墙壁发出“呜呜”的声音。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