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夜在柴房里凑合了半宿。
半夜冻得他直往稻草堆里缩。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震天响的劈柴声吵醒了。
“咔嚓——!”
那声音极其沉闷,斧刃劈开木柴的瞬间,带着一种极其扎实的发力感,震得柴房的木板门都在嗡嗡作响。
李寻夜揉着酸痛的腰爬起来,推开破木门。阿锁正坐在门槛外的木墩上,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厚背斧头。她没看李寻夜,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斧头,手起斧落,圆木再次应声裂成两半。
李寻夜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睡意立刻醒了,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径直走向庵堂。
庵堂的门虚掩着,透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
“进来,把门关上。”坤堂里传来梁百医冰冷的声音。
李寻夜迈过门槛,反手掩上木门。堂内光线很暗,梁百医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祖师爷的牌位,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小茶壶。
“坐下。”
李寻夜没废话,在对面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顺手从兜里摸出半截枯黄的稻草叼在嘴里。
“昨晚琳安说,扫把亮了。”梁百医没睁眼,开门见山。
李寻夜嚼稻草的动作停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小丫头估计看花眼了,我把扫把翻了三遍,连个鬼影都没看着。”
“你没看见,是因为你瞎。”梁百医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透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把扫把给我。”
李寻夜把靠在背后的竹扫帚递过去。
梁百医接过,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竹节上来回摸索,最后停在了靠近顶端的木柄上。
“夜儿,你在这净尘庵扫了三年地。每天一百零八级台阶,你以为是师父我吃饱了撑的,罚你做苦力?”
“难道不是因为我饭量大,您嫌我吃得多?”李寻夜嘀咕道。
梁百医没理他的贫嘴,指尖在木柄上用力点了一下:“这扫把里,刻着九道天道封印。昨晚你无意间触发了第一道,琳安看见的白光,就是封印松动漏出来的灵气。”
李寻夜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根秃了大半的破扫把上。
“天道封印?那是什么玩意儿?”
“道印。”梁百医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世间修士,苦修灵力一步一个脚印,慢如老牛拉车。但若是能与天道签下契约,借用道印之力,修炼速度能快上数倍。”
李寻夜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但随即便警惕起来。他这种在市井泥潭里滚大的人,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代价呢?”他盯着梁百医的眼睛。
“代价就是,你的命。”梁百医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着空气,虚空点了一下李寻夜的左手手腕,“一旦你正式签下契约,借了天道之力,你的手腕上就会浮现出一条命线。一共七节。每借一次力,命线就会断裂一节。七节全断,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李寻夜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左手手腕,脸色有些发白:“那这破扫把,我扔了行不行?”
“扔?”梁百医冷笑一声,把扫把扔回给他,“你以为院长叶青蚕为什么盯着灵院?她早就断了长生路,现在满世界找能承接天道之力的人。你昨晚让扫把亮了,她的蚕丝恐怕已经嗅到了味道。你现在扔了扫把,明天这净尘庵就会被灵院以‘窝藏妖邪’的名义踏平。”
李寻夜抱住扫把,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想起昨天赵铁在台阶上那副嚣张的嘴脸,把糕点砸在地上让他捡。那些人,早就想把净尘庵的人赶尽杀绝了。
没有灵力,连条狗都能踩在他们头上。
“那这七节命线,用完了就真没救了?”他咬着牙问,眼底满是不甘。
梁百医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一个法子能补回来。那就是‘斩印’。”
“斩印?”
“用你扫地的巧劲,进入识海,把道印上的笔画一点点扫碎。每斩碎一道印,天道就会反哺生机,你的命线就会变得更长、更韧。”梁百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这三年,你只知道用死力气扫,半点巧劲都没摸着。你现在去扫,天道反噬能直接震碎你的心脉。”
李寻夜沉默了。他捏着扫把的木柄,指节泛白。那混不吝的痞气彻底褪去,眼底透出一股饿狼般的狠劲。
“师父,您教我。”
“教你?”梁百医冷哼了一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先把你那漏风的柴房扫干净!还有,别以为斩印是那么容易的,去听听阿锁是怎么劈柴的,你要是能看懂那一斧子下去的力道,再来跟我谈巧劲!”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瓷瓶,扔进他怀里。
“拿着。这是护脉丹,入定的时候吃一颗,能保你识心脉不被震碎。”梁百医顿了顿,声音更冷了,“赵铁昨天来,不仅是送糕点。他说大比的名额被剑堂全抹了。你想去大比,得自己去灵院,把那个挑战名额拿回来。敢不敢去?”
“去!为什么不去!”李寻夜攥紧瓷瓶,猛地站起身,“那帮孙子想把我踩在脚底下,我偏要拿这把破扫把,把他们的脸全打肿!”
“滚!”梁百医抄起桌上的茶壶,作势要砸。李寻夜一缩脖子,抱着扫把和瓷瓶,一溜烟窜出了庵堂。
院子里,晨雾已经散开了。
李寻夜刚跑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挎着菜篮子的佩佩。
“小兔崽子,大清早的跑什么跑?后面有狗撵你啊!”佩佩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半个硬邦邦的窝头塞进他手里,“拿着!今天去灵院那边,别饿着肚子挨打,丢我们净尘庵的脸!”
“疼疼疼……佩佩姐,我这去拿名额呢,你怎么尽咒我挨打?”李寻夜龇牙咧嘴地求饶。
“就你那洗尘二层的废物样,去了不是挨打是什么?”佩佩松开手,虽然嘴上骂着,却又顺手从篮子最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里面有两块咸肉,留着打不过的时候吃,跑得快些。”
李寻夜捏着带有体温的油纸包,心里一暖,嘴上却依旧贫着:“还是佩佩姐疼我。”
走到台阶处,琳安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见他出来,立刻跳了起来:“师兄,你要去灵院吗?”
“嗯,去拿个东西回来。”李寻夜把瓷瓶揣好,走到她面前。
“那你小心点,剑堂的人可凶了。”琳安仰着小脸,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踮起脚,系在了李寻夜那柄秃扫把的柄上,“这个给你,保平安的。”
红绳系得歪歪扭扭,但在灰扑扑的扫把上,却显得格外扎眼。
李寻夜看着那根红绳,心里那些憋屈、怒火,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琳安的脑袋。
“放心,师兄去去就回。”
他转过身,把扫把往肩上一扛,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朝着灵院主峰的方向走去。
“灵院,我李寻夜来了。欠我的名额,老子今天连本带利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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