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号，天暖了，杨树叶子有铜钱大，风里带着一股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站里这些天清闲，赵大勇走了，老马停职，收来的废铁堆在院子里，没人往县里送。
周建业跟农机站借了一辆板车，又借了两个人，二柱子在前头拉，他在后头推，四个人把车床从棚子里拖出来。
车床在棚子里蹲了十四年，床身上落了一层灰，灰底下是锈，锈底下是砂眼，密密麻麻的，像一张麻脸。
拖到院子里，太阳一照，砂眼里的锈水流出来，在床身上淌出一道一道的黄印子。
床身有两米长，四百多斤，四个人抬的时候，杠子压得咯吱响，二柱子的脸憋得通红，抬到门槛的时候，前头的人一软，床身磕在门框上。
砂眼最大的一个有黄豆大，能塞进一根手指头，沈明远说这叫“蜂窝”，是铁水没浇透，他用手指头抠了抠，抠出一块黑砂。
沈明远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不亏，床身是土铁，可土铁也是铁，能修。
“1958 年大炼钢铁，县里砌了三个土高炉，铁水出来就浇了这个床身。”他说，“砂眼是多，可壁厚，厚有厚的好处。”
周建业蹲下去，手掌按在床身上。铁是凉的，凉里透着一股热，那股热比别的铁都沉，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眼前热了一下，画面涌进来。一个土高炉，炉口冒着黄烟，有人拿铁钩子捅炉膛，铁水从出铁口淌出来，淌进砂模，砂模是湿的，一浇就冒白气。
一九五八年，临江县，城关镇铁厂。画面一转，一台床子立在车间里，皮带轮转着，车刀吃进去，铁屑卷出来，落在床面上。
一九六〇年，临江县机械厂，机加工车间。再一转，车间里的人走空了，床子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上落了灰，灰上有人用手指头写了两个字：停工。
最后一幅画面：一九七二年春天，一根撬杠插进床身底下，几个人喊着号子，把床子往棚子里推。
他站在那幅画面前头，看见撬杠底下垫着一块木板，木板是红的，跟这院子里那张桌子的颜色一样。
周建业把手收回来，手心是凉的。“咋了？”沈明远问。“没咋。”他说，“这床子一九六〇年停的工。”
“你咋知道？”
“看锈。”他说，“导轨上的锈是浮锈，底下有油，说明停的时候还上过油，上完油就没再动过。”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蹲下去，拿手指头在导轨上抹了一道，指尖上是一层黑油，油里掺着铁末子。
他说这床子停的时候，有人给它上过油，上得很仔细，导轨、丝杠、齿轮，一处没落。
拆车床是个细活，急不得。周建业先在木板上画了一张图，把车床分成三块：床头箱、床身、尾座，每一块再分零件，一个零件编一个号。
拆下来的零件按号摆在木板上，螺丝装进一个铁皮盒，盒子是饼干盒改的，盖子上印着一只大公鸡。
二柱子打下手，递扳手，扶零件，嘴里不停：“这螺丝咋这么紧？”
“十四年没动过，能不紧？”
“那你还拧？”
“不拧开，它就是一堆铁。”拆到中午，刀架和尾座下来了，床身上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导轨，导轨磨得像一条老河床，中间低，两头高。
刀架上的方头螺丝锈成了一个疙瘩，扳手咬不住，他拿錾子錾了一道槽，用改锥顶着，一锤一锤地震。
震了二十几下，螺丝松了，掉在地上，滚到墙根，二柱子追过去捡，捡起来一看，螺纹全烂了。
沈明远拿了一把直尺，搁在导轨上，拿手电从侧面照，光从尺子和导轨中间漏过去，中间那道缝能塞进一张纸。
“中间低了三道。”他说，“三道，零点三毫米。”
“能磨。”周建业说。
“磨了就得重新刮研，刮研得有人会。”
“我会。”沈明远看了他一眼，把直尺收起来，说下午拆床头箱。
床头箱上的螺丝比别处都紧，锈得发黑，周建业拿煤油泡了一个钟头，又拿锤子轻轻震，才一颗一颗拧下来。
箱盖掀开的时候，一股陈油味冲出来，呛得二柱子往后退了一步。箱子里是空的。
不是全空，齿轮还在，轴孔还在，可主轴那根位置是空的，轴孔里塞着一团油棉纱，棉纱已经硬了，像一块石头。
二柱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个空壳子，周建业说空壳子也是壳子。
“主轴呢？”二柱子问。周建业没说话，把棉纱掏出来。棉纱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发黄，边上让油浸透了，展开的时候裂了一道口子。
纸上印着一行红字：临江县机械厂停工待料单。下面是一张表，表头有日期、件号、名称、数量、备注。
日期是一九六〇年十一月十七日，件号是一，名称是主轴，数量是一，备注栏写着两个字：无料。
表格的右下角盖着一枚章，章是圆的，字是“临江县机械厂革命委员会”，红印泥已经发黑。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草，是“等”字，写了一半，笔尖断了。周建业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沈明远。
沈明远看完，把纸折好，还给他，说这床子停的时候，主轴还没装上。“那主轴去哪儿了？”
“没造出来。”沈明远说，“一九六〇年，苏联专家撤走，图纸带走了，好钢也调走了，县里连一根能做主轴的料都没有。”
他说苏联专家走的那天，厂里放了一挂鞭，第二天就没人会调那台镗床了。
“那这床子十三年就没转过？”
“转过。”沈明远说，“用一根代用的轴，四十五号钢，没淬火，转了两年，轴弯了，就停了。”
他蹲下去，指着箱体里的轴孔：“你看这个孔，磨得一头大一头小，就是那根弯轴磨的。”
周建业蹲下去看，孔壁上有一道斜纹，是轴弯了以后磨出来的。“主轴得重新做。”他说。
“做一根主轴，要锻件，要调质，要车，要磨。”沈明远说，“县里没有锻锤，没有热处理炉，没有磨床。”
“没有磨床就用刮研。”周建业说，“拿刮刀一点一点刮，刮到每平方寸二十五个点。”
沈明远又说，主轴做好了还得配轴瓦，轴瓦要浇巴氏合金，县里没有，得自己浇。
周建业问浇轴瓦要什么，他说要坩埚、要焦炭、要一副手艺，前两样能凑，后一样看人。
“那就用手。”沈明远看着他，看了有三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他说，“行，用手。”他说锻件可以去县农机厂借，那儿有一台一吨的空气锤，一个月开两回，要人情，不要钱。
周建业问欠谁的人情，他说欠农机厂李站长一张图纸，那张图纸他画了半年，一直没给。
下午接着拆，拆到天黑，床身、床头箱、尾座全下来了，院子里摆了一地，像一具拆开的骨头架子。
傍晚的时候，老马拄着拐来了，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地的零件，看了很久。
他说这台床子他认得，五八年他还在机械厂的时候，这台床子是他看着浇出来的，浇床身那天，铁水溅出来，把他棉裤烧了一个洞。
他弯腰捡起一个齿轮，拿袖子擦了擦，说这齿轮是他车的，车了三天，废了两个。
他说那时候用的是皮带车床，一刀吃两毫米，车完拿锉刀修齿形，修一个齿轮要一天。
周建业问他还能不能转，老马说能，只要有人肯下笨功夫。二柱子回站里赶车，沈明远回农具厂，周建业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零件又点了一遍。
缺的件他记在纸上：主轴一根，主轴瓦一副，齿轮三个，丝杠一根，光杠一根，皮带轮两个。
二柱子说这些件上哪儿弄，周建业说一件一件弄，弄不出来的就自己做。一共九件，一件也没有。
他把纸折好，夹进作业本，跟那张停工待料单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路边的麦地里有人打着手电浇水，水声哗哗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他想起下午摸床身的时候，脑子里有过一句什么话，那句话现在没了，只剩下一个空。
他蹲在路边，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柱照在纸上，一晃一晃的。
第一行：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八岁，重工集团总工程师。第二行：我女儿叫周小满。
第三行：小满今年三十岁。第四行：她妈叫林慧。第五行：我在重工集团干了三十四年。
他看着第五行，看了很久，那行字他认得，一笔一画，是他自己写的。可他记不起那三十四年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他记得厂门口那棵槐树，记得车间里的天车，记得有一次设备吊装出了事故，他站在二十米高的平台上，风把安全帽吹掉了。
可他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一年进厂的，也想不起自己在哪个车间待得最久。
他蹲在路边，从兜里摸出铅笔，在第五行上划了一道。他把铅笔收起来，铅笔头已经短得捏不住了，他用布条缠了两圈，接着用。
划完他站起来，接着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地。手电的光在麦地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眼睛，睁开，又闭上。
回到家，母亲给他留了饭，糊糊在锅里温着，锅盖上压着一块布。他吃饭的时候，妹妹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妹妹问他哥你在造啥，他说造一台机器，妹妹问机器能干啥，他说能造别的机器。
母亲看见他手上的油，说洗三遍都洗不掉，他说洗不掉就不洗了。
躺下以后，他的手指头还在动，比划的是齿轮的齿形，比划到半夜才睡，窗外的月亮照在窗纸上，妹妹的呼吸声很匀，他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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