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建业跟二柱子说了一声,说去农具厂送一份单子,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镇子。
农具厂在镇子北边,原来是公社的拖拉机站,后来改成农具厂,专门修犁、耙、水车,也打一点简单的铁活。
厂子不大,三排瓦房,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停着两台手扶拖拉机,一台拆了轮子,一台只剩个壳。
院子里堆着铁料和木料,铁料上盖着草帘子,木料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有人管。
棚子底下有一台砂轮机,砂轮磨得只剩一半,旁边扔着一堆磨秃了的钻头。
他找到厂长办公室,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桌上算账。听他说找沈明远,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找他干啥。
他说昨天沈明远送废铁到站里,落下一样东西,厂长哦了一声,往西边一指。
厂长说后院最里头那间,门口有棵枣树的,说完低下头接着算账。厂长又说,那人怪,不跟人来往,你别跟他走太近。
沈明远住在后院最里头一间,土坯房,门口真有一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门开着,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黄得厉害。
他看见周建业,没有惊讶,把书合上,说进来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木箱,墙上钉着两层木板,木板上摆满了书。
木箱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的,钥匙插在锁孔里。书是从上海带来的,有机械设计的,有材料学的,还有几本俄文的,书脊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
有几本书的封皮用牛皮纸包着,包得很服帖,边角一点没翘,是他自己包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蒜,蒜苗长得很高,用一只破瓷碗养着,碗沿上有个豁口。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子里是白开水,旁边是一小碟咸菜,半个窝头。
周建业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两个烧饼,还热着,说昨天你走的时候没拿这个。
沈明远看了看烧饼,没推,说了一句谢了,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推过来。周建业没接,说吃过了,沈明远也没让,自己把那一半吃了,渣子拢在手心里,倒进嘴里。
窗外的枣树上有一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窗外的天暗下来,屋里没点灯,两个人的脸都看不太清了,只有烟头一明一暗。
沈明远说那张图他昨天晚上想了半宿,周建业问哪儿还有错。他说错倒是没有,就是不对,你画的是一台好床子,可这台床子要用好钢,要好设备,要好工人。
他说这三样,县里一样也没有,周建业说他知道,他说你知道还画。周建业说画着看看,沈明远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他说你不是画着看看,你是照着一台你见过的床子画的。周建业没说话,沈明远说那台床子的主轴箱是整体铸造的,导轨是淬火的,进给箱是齿轮传动的。
他说他在上海见过,德国的,一九三几年出的,后来厂里仿制过一台。他说那台床子一转起来,声音像水,他站在旁边能站一下午。
周建业问你也仿过,他说他画过图,画了两年,没造成。他把书推到一边,从桌斗里摸出一包烟,烟盒瘪了,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点上。
他忽然问周建业是哪年生的,周建业说五〇年。他说五〇年,今年二十二,二十二岁画得出这样的图,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从小在车间里长大的,师傅手把手教,教十年。另一种,是见过以后来的东西的,周建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沈明远问他哪一种,他说第一种,沈明远看了他很久,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他说行,第一种就第一种,没有再追问。
他把书重新翻开,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给周建业看。那是一张齿轮的图,齿形画得很规整,旁边写满了字,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他说这是他这些年想的东西,一九五七年以前,他在上海机床厂做技术员,画的是车床的进给箱。
周建业问后来呢,他说后来出了一点事。他说得很轻,五七年厂里开会,他说了一句苏联专家的图纸也不是全对,第二个月就到这儿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把书页抚平。他说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女儿跟着她,今年该十五了。
他从木箱里摸出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磨圆了,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梳两条辫子,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的,字迹淡了,写的是“小沪五岁,人民公园”。他说这是她五岁那年照的,后来没再照过。
他说他在上海还有个老母亲,八十一,去年冬天走的,他回去了一趟,来回七天。
周建业没说话,沈明远说这十五年他就干了一件事,把这本笔记写满。他把那本硬皮本推过来,本子很厚,封皮上包着一层布,布已经磨破了。
周建业翻开,上面是一台车床的总图,画得比他的还细,尺寸、公差、材料、工艺,一样不缺。
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此件未完成。
翻到后面,是各种各样的改进:把皮带传动改成齿轮传动,把滑动轴承改成滚动轴承,把手动进给改成自动进给。
每一页都有日期,最早的是一九五八年,最晚的是上个月。周建业问这些给谁看过,他说给厂长看过一页,厂长说看不懂。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沈明远讲他的方案,周建业听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关键的地方。
有一处,沈明远说要把主轴箱做成两段,用螺栓连起来。周建业说不行,两段连接,刚性不够,车出来的活会振。
沈明远怔了怔,问为什么,周建业拿过铅笔,在纸边上画了一个受力图。他画得很快,几条线,两个箭头,标上力和力矩,画完把纸推过去。
沈明远看了半分钟,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他说你说得对,这个地方他想了十年,一直觉得不对,就是找不出来。
他把铅笔接过去,在图上改了两笔,又推回来,问这样呢。周建业说这样行,可这样主轴箱就不好铸造了。
沈明远说那就焊接,周建业说焊接变形大。他说变形了再加工,周建业说加工完了还得热处理,县里没有热处理炉。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用土办法,砌一个地炉,烧焦炭,用铁皮做罩子。
他说地炉他砌过,六二年在农场劳动的时候,给队里砌过一个,烧了三年没塌。
周建业说焦炭要票,他说农具厂一个月有两百斤焦炭的指标,他能匀出五十斤。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说到天快黑,桌上的半个窝头一直没动。说到齿轮的精度,沈明远说县里只能做到三级,周建业说三级也能用,就是噪音大。
窗外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槛上。
临走的时候,沈明远把那本笔记塞给他,说你拿回去看。周建业说这是你十五年的东西,他说他留着也就是留着。
周建业没接,把本子放回桌上,说我不要。沈明远问为啥,他说因为我看完了,还不了你。
沈明远看着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长了一点。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在这儿十五年,没人跟我说过一句技术上的话,你是第一个。
他把本子重新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两台手扶拖拉机。
他问周建业想造车床,周建业说想。他说造不了,县里的设备不行,材料不行,人也不行。
周建业说他知道,他说可你还是想造,周建业说嗯。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说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看完还我。
然后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个棚子。他说棚子底下有一台旧车床,是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用土铁铸的,早就不转了,厂里当废铁扔在那儿。
他说你去看看,能修,就修。他说修好了,就是你的。周建业看着那个棚子,棚子上的油毡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的木架子。
他问为啥帮他,沈明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镜片上的裂纹在夕阳里亮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不该在废品站。”他说。他重新戴上眼镜,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半掩着。
周建业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那本笔记,笔记很沉,压得他胳膊发酸。他骑车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链子掉了两回,他蹲在路边上了两回。
他走的时候,厂长从办公室探出头,问他事办完了没有,他说办完了,厂长哦了一声,把头缩回去。
他走到棚子底下,掀开油毡,看见那台旧车床,床身是土铁铸的,上面全是砂眼,导轨磨得像一条老河床。
车床的尾座上还夹着一根料,锈成了铁疙瘩,手轮转不动,摇把也丢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床身。
铁是凉的,凉里透着一股热。他站在车床前,忽然想不起小满的生日是几号了。
那天夜里,他把本子翻出来,第十一行上写着:小满生日,五月六号,他看了很久,划掉了。
那天晚上,他把笔记摊在炕桌上,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后半夜,母亲起来了两回。
他把笔记合上,摸了摸封面上的布,布是粗布的,磨得起了毛。母亲问他抱的啥,他说书,母亲说书能当饭吃,他说能。
他把笔记放在枕头边上,吹了灯,屋里黑下来,窗纸上有一层薄薄的月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听见母亲在里屋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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