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口改了两天，拆了半面墙，把炉膛加宽到一尺八，床身能横着推进去。拆下来的土坯码在墙角，码了半人高，二柱子拿粪箕一趟一趟地往外运，运到院外的沟里填了。
改炉的时候沈明远画了一张图，图上标着哪儿加砖、哪儿留孔，画得比他以前的图纸都仔细。
他趴在条案上画，拿铅笔比着尺子，一条线一条线地描，描一根烟囱的接口，描了小半个钟头。
二柱子搬砖，周建业抹泥，沈明远在墙上画线，三个人干了两天，手上全是泥。
改完的炉子像个躺着的方盒子，一头是炉门，一头是烟道，中间是炉膛。炉门上钉着一个铁环，是二柱子从旧水桶上拆的。
四月十七，第二次点火，这次用劈柴引火，焦炭一层一层地铺。点火之前沈明远围着炉子转了三圈，拿手电照每一道缝。
沈明远说这次分段烧：先烧三百度，保温两个钟头，再烧到六百度。他说床身厚薄不匀，一下烧到六百度，薄的地方胀得快，厚的地方跟不上，就又弯了。
分段烧要用泥把薄的地方糊住，糊一层，烧一会儿，再糊一层。泥是黄泥掺盐，沈明远说盐能让泥粘得牢，烤干了不掉渣。
他说这是顾师傅教的，黄泥里掺盐，掺多少全凭手，抓一把尝尝，咸了就行。两个人糊了半个钟头，把床身糊成一个泥疙瘩，只留两个测温的孔。
糊完沈明远拿手指头在泥壳上按了几个印，说这几个地方薄，等会儿先烧这里。
火从三百度烧起，火色是暗红，看不太出来，沈明远拿一根铁丝插进孔里，抽出来看颜色。
铁丝烧到三百度是暗红，五百度是红，七百度是樱桃红，他拿这个当温度计。他每半个钟头抽一根，抽出来对着暗处看，看完插回去换一根。
烧到第二个钟头，泥壳裂了一道缝，热气从缝里往外冒，嘶嘶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吹气，不急，一口一口的，吹得人心里发毛。
沈明远拿泥把缝糊上，糊完说没事，裂了再糊，只要不塌就行。他说泥壳就跟人身上的痂一样，裂一次补一次，补到里头的肉长好为止。
烧到六百度，天已经黑了，火色从暗红变成深红，炉口的热浪把人的眉毛烤得发卷。
保温四个钟头，焦炭添了六次，一次添一小铲，添完拿砖把孔堵上。半夜里又下起雨，这次雨大，烟囱上的铁皮被雨打得直响。
院角的雨水积了一尺深，漫到炉基上，沈明远拿铁锹挖了一条沟，把水引到墙外。
两个人挤在草帘子底下，沈明远讲他当年在上海怎么学的热处理。他说他师傅姓顾，顾师傅有一句话：铁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来。
顾师傅是个瘸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可他能凭火色看出十度的差别，从来没差过。
周建业问怎么顺，他说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急了就裂，慢了就软。
第二天早上开炉，泥壳一敲就碎，碎块掉在地上，露出底下的床身。床身这次是灰白色，氧化皮薄，刷两下就掉了。拿手一摸，手上沾一层灰，灰里带着铁腥味。
抬到长凳上凉了一天，第二天拿直尺一量，中间低了零点一毫米。比上次好，可还是弯。
沈明远说行了，剩下的拿火校。校直在院子里干，拿两堆砖把床身架起来，弯的那一面朝下，底下生一盆炭火。
炭火是木炭，烧起来没烟，火舌舔着床身，把那一块烤成暗红。砸床身的时候，隔壁的邻居趴在墙头看，看了一会儿，问这是打铁还是砸锅，二柱子说都不是，是造机器。
烤红了拿锤子砸，锤子是八磅的，砸下去床身嗡的一声，像敲钟。砸一下，量一下，量一下，记一下，记了满满一页纸。那页纸后来他一直收着，上头记着一百多个数。
砸到第三天，直尺底下的缝只剩一张纸的厚度。沈明远把纸抽出来，对着光照了照，说行了，这道缝够了，导轨还得磨。那道缝他拿指甲试过，指甲盖进得去，纸进不去。
那天晚上，沈明远没回农具厂，在站里的条案上铺开一张图纸。
图纸是他十八年前画的，纸已经黄了，折痕处用胶布粘过，粘了三道。纸的右下角画着一方小印，刻的是“明远”两个字。
图上是一台车床，比这台土床子复杂得多：齿轮传动，滚动轴承，快速进给，还有一套自动走刀。
床身的断面画着米字形的筋，导轨上标着淬火的硬度，连油孔的位置都一个不落。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想造的东西，画了三年，改了七遍。改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把前面六遍都烧了，只留这一张。
周建业看了半个钟头，说这台床子造不出来。看完他把图推回去，说这床子要是在上海，三年能造出来。
沈明远问为啥，他说三样：好钢、好设备、好工人，一样也没有。沈明远说可以慢慢来，先造一台，再造一台，造到能造为止。
周建业说慢慢来要多少年，他说十年，二十年。周建业说等不了，沈明远问等不了啥。
他说他爹的肺一天不如一天，他妹妹再过两年就要说婆家，这个家等不起十年。
沈明远说那也不能造一台废物，周建业说废物能干活就不是废物。
两个人吵起来了。沈明远说造东西就得往好里造，造一台凑合的，不如不造。
周建业说凑合的能转，能转就能挣钱，挣了钱才能造好的。沈明远说钱钱钱，你脑子里就剩钱。
“对，我脑子里就剩钱。”周建业说，“我一家四口人，一个月十八块，我不算钱谁算钱。”
沈明远不说话了，把图纸卷起来，卷了一半又放下。他说他等了十八年，不想再等。说这话的时候他手在抖，抖得烟都点不着。
周建业说他等不了十五年，他妹妹要上学，他爹要吃药。两个人坐在条案两边，谁也不看谁。
二柱子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蹲在门槛上，拿草棍在地上画圈。
院子里的风把图纸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
老马是第二天早上来的，拄着拐，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点心是桃酥，用油纸包着，纸绳捆了个十字，他把纸包放在条案上，说给二柱子吃。
他看见条案上的图纸，看了半天，说这图是上海画的。沈明远问怎么看出来的，他说纸是道林纸，县里买不着。
老马听完两个人吵的，笑了，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吵过。他说当年机械厂造那台镗床，他和厂长吵了三天，最后厂长说了一句话。
沈明远问啥话，老马说：先让它转，再让它好。他说那个厂长后来调走了，走之前来看过那台镗床，摸着床身说了一句，能转就行。
院子里静了一下。沈明远把图纸重新铺开，看了很久，说行，先让它转。他拿铅笔在图纸上划了几道，把齿轮传动改成皮带，把滚动轴承改成滑动轴承。
第三处是把自动走刀去掉，改成手动摇把，他说这一下省了三十个零件，也省了三个月。
划完他说这样能省一半的工，可精度要掉一半。周建业说精度掉了能补，拿刮研补，拿研磨补。
沈明远说补得了尺寸，补不了刚性。周建业说那就先干轻活，干小件，等有了钱再改。
沈明远把图纸折起来，折成四折，递给周建业。他说这张图他留着没用，给他做个念想。
周建业没接，说等床子造出来再给。沈明远笑了笑，把图纸收进工具袋。老马在旁边看着，说你们两个，一个太急，一个太慢，凑一块刚刚好。
那天夜里，周建业把料单重新算了一遍。料单是从沈明远的笔记上抄的，一笔一笔记在报表纸的背面，字写得密密麻麻。
主轴：四十五号钢，一根，要锻件，农机厂能借空气锤。轴瓦：巴氏合金，两副，要自己浇，铜和锡从废品站里找。
齿轮：三个，要用好的铸铁，废铁堆里挑。丝杠：一根，要车螺纹，土床子造好以后才能车，先留着。
皮带轮：两个，铸铁的，废品站有现成的。算完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总数：一百二十七块。写完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急”字，拿笔圈了两圈。
他手里有八十三块，差四十四块。八十三块是他这一个月攒的：工资十八块，修农机站三个活挣了三十，卖好铁挣了五块，剩下的三十是他娘塞给他的。
他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八十三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差的钱从哪儿来，他想了半夜，想到最后把料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张缺件清单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沈明远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汇款单。汇款单是上海寄来的，五十块，汇款人姓沈，地址是一个弄堂。
单子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写得秀气，落款处写着“妹沈明芳”，日期是四月十二。
他说这是他妹妹寄的，他妹妹在上海，日子过得也不宽裕。周建业说这钱不能要，沈明远说不是给你的，是借给床子的。
他说床子造出来，挣了钱先还他。周建业把汇款单接过来，看了很久，折好，夹进作业本。
他翻开本子，第七行写着：她上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四百三十七天前。他看着那一行，想起那个电话，电话里她只说了一句“爸，我挺好的”，然后就挂了。
他拿起铅笔，划掉了。划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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