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轴锻件是四月二十二从农机厂拉回来的，一根黑乎乎的圆钢，一头粗一头细。
粗的地方有碗口大，细的地方只有胳膊粗，抬的时候两个人一人一头，压得肩膀生疼，走几步就得换一次肩，换的时候两个人喊号子，喊得路边的狗直叫。
李站长没收钱，只收了一张图纸，是沈明远画的那张蜂窝煤机。图纸画得比原来那台细，连炉箅子的孔距都标了，李站长把图卷起来，拿报纸包好，说这图比钱值钱。
锻件用板车拉回来，四个人推，路上过一个土坎，锻件滑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周建业蹲下去看，锻件没伤，坑里冒出一股干土，呛得他咳嗽。
沈明远拿砂轮把两头磨平，磨出两个亮面，拿手电照，说还行，夹层不深，车下去就没了，就是料硬，车刀得磨得勤一点。
农机厂那台空气锤一个月开两回，这次是沈明远说了半天好话才开的。
开锤那天来了六个师傅，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二十，围着看，谁也没说话，可眼睛都盯着那块红铁，像盯着一锅要开的粥。
锤子砸下去，红铁变白，火星子溅到墙上，留下一片黑点。老师傅姓孙，孙师傅说这料他认得，是当年从鞍钢调来的，一共三根。
两根做了镗杆，剩这一根，压在库房底下十四年，没人敢动。“这料是好料。”孙师傅说，“好料得配好手艺，你这手艺，我看看。”
锻件打了两火，打完拿草绳捆上，抬上板车，孙师傅一直送到厂门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转身回去。
料是好料，可车不了，县里没有能车一米二长件的车床。周建业说那就用手，沈明远说手怎么车。
他说把主轴架起来，一头用皮带带，一头拿顶尖顶，拿锉刀一点一点磨。沈明远说这叫“土磨”，磨出来的轴不圆，他说圆不圆看手艺。
架子是拿角铁焊的，焊了两天，四个脚拿水平尺找平，找了三遍。
角铁是从废品站挑的，五根，一根一根拿砂纸打掉锈，打完拿煤油擦，擦完拿粉笔在每根上编了号，省得装的时候乱。
主轴架上去，一头是顶针，一头是皮带轮，皮带轮接在电机上。顶针是拿旧车床的尾座改的，改了三天，改完拿千分表找正。
电机的位置调了四回，皮带松了打滑，紧了发热，调到不松不紧，皮带能按下半寸，调完拿粉笔在地上画了四个脚印，怕下次装错了位置。
开机的时候，整根轴都在抖，抖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二柱子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周建业拿粉笔在轴上一划，转一圈，划出一道白线，白线粗的地方就是凸的。
粉笔受潮，划上去断断续续，他拿火烤了烤，才好使，烤完了粉笔头软了一点，划出来的线能连成一根。
凸的地方拿锉刀磨，磨几下，再划一道线，再磨。锉刀是十寸的，粗齿，锉下来的铁末子是灰的，落在脚面上，痒，痒得他一边锉一边跺脚，跺得地上全是脚印。
一天磨下来，胳膊抬不起来，手上的血泡破了两个，拿布条一缠接着磨。磨到第五天，他的手上全是口子，口子里嵌着铁末，洗不干净。
第三天，轴磨圆了，拿千分尺一量，椭圆度两道。沈明远说行了，两道在县里算好的，他说这叫“凑合”，周建业说这叫“能用”，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那么搁着。
淬火是四月二十六，天晴，风不大。地炉烧到八百度，主轴吊进去，吊的时候用的是铁丝。
铁丝烧红了会软，得两个人扶着，一头一个人，喊着一二三往里送，送慢了铁丝就断，断了轴就掉进炉膛里。
烧到樱桃红，拿火钳夹出来，往油桶里一插。油是废机油，一插进去就腾起一股黑烟，烟里带着火苗。
“快！”沈明远喊，“快转！慢了就软！”周建业拿一根铁钩子，钩住轴头，在油里转，转得油花四溅。
油花溅到手上，烫出几个泡，他没松手，一直转到烟小了，泡破了以后结了痂，痂掉了留了几个白点。
轴的颜色从红变成黑，沈明远说行了，拿出来。拿出来一量，轴弯了半毫米，淬火的时候应力不均，弯是正常的。
第一次淬火，轴插进去的慢了，硬度和没淬差不多，拿锉刀一锉就下肉。第二次他把轴烧到橘黄，插进去快，硬了，可轴头上裂了一道细纹。
沈明远说裂了不能用，他拿砂轮把裂的那一段磨掉，轴短了两公分。校直又用了两天，拿火烤，拿锤子砸，砸一下量一下，量到直为止。
轴瓦是拿铜浇的，铜是从废品站挑的，两截旧铜管。熔了以后掺上锡，锡是从牙膏皮里化的，牙膏皮攒了半年，攒了一斤多。
化出来的锡发黑，得拿猪油洗，洗完拿布擦，擦到发亮。铜管熔的时候冒绿火，绿火一冒，沈明远就说别烧了，铜烧过了就脆。
浇轴瓦要先做瓦胎，瓦胎是铸铁的，车不了，就拿锉刀锉。锉了三天，锉得手脖子肿，肿得端不住碗，母亲拿热毛巾给他敷，敷完接着锉。
巴氏合金浇上去的时候，得拿预热，瓦胎烧到两百度，浇上去才挂得住。
浇瓦那天风大，他拿草帘子围了三面，浇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一下就出气孔，出了气孔就得重浇，重浇一次要费半斤铜。
浇完拿刮刀刮，刮一刀，涂一层红丹粉，合上去转一圈。看哪儿有印子，有印子的地方就是高的，高的地方刮掉。
刮刀是用旧锉刀磨的，磨了半宿，刃口磨成弧形。红丹粉拿机油调，调成稀糊，涂一层薄得能看见底。
一副瓦刮了四天，刮到每平方寸二十二个点。沈明远说二十五个点才合格，周建业说二十二个也够用，他说你这就是凑合。
“凑合的能转。”周建业说。
装配是四月三十，那天风大，院子里支了一块塑料布挡灰。主轴往箱体里装的时候，得拿铜棒敲，敲一下，看一眼前头的轴瓦。
怕敲偏了刮伤，敲了半个钟头，主轴才进到底。装到一半，二柱子喊了一声，说轴承座底下有个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块铁片，锈得只剩一层皮。铁片是当年停工的时候塞进去的，塞在轴瓦底下垫间隙，垫了十四年，锈成了一个薄片。
拿掉铁片，间隙大了，拿铜皮垫回去，垫了三层。量了五遍，间隙两道半，周建业说行了，沈明远说再量一遍。
皮带轮装上去，拿锤子敲紧，敲完拿粉笔在轮上画个记号，记号对着箱体上的一个刻痕，装错了能看出来。
皮带是牛皮的，旧的，接头处拿铜扣咬住，转起来啪啪响，响得像有人在外头抽鞭子。
第一次试转是五月二号，上午，院子里站了五个人，五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说话，像等着看一场戏。
周建业、沈明远、二柱子、老马，还有农机厂的吴师傅。合闸之前，沈明远把皮带摘下来，空转电机，听声音。
电机的声音是匀的，像一群蜜蜂在箱子里飞。挂上皮带，皮带一紧，电机的声音就沉了，像人挑上担子以后喘的那口气。
周建业拿手一推皮带轮，轮子转了半圈，停了。皮带上有一层滑石粉，发涩，吴师傅说轮子上得开槽。
“槽开深一点，皮带才咬得住。”吴师傅说，“开三道，匀着开。”开槽拿錾子錾，錾了两天，錾出三道槽，槽底拿锉刀修圆，修完拿砂纸打光，打光以后拿手一摸，摸不出毛刺才算完。
第二次试转，皮带咬住了，主轴转起来，先是慢，后来快。声音从闷变成清，像一条河从冰底下流出来。
转了半分钟，轴瓦发热，摸上去烫手，沈明远说停。停了一看，瓦上有一道黑印子，间隙小了。
拿下来刮了两刀，再装，再转，这次转了十分钟，瓦温只是温的。老马站在门口，没进来，说这台床子转起来的声音，跟他当年那台不一样。
五月三号，第一刀。料是一根四十五号钢，三十毫米粗，卡在卡盘上。卡盘是四爪的，找了半天正，拿划针盘划了一圈，划完拿手电照着看，看了半天，才敢下刀。
找正用了两个钟头，划针盘拿在手里，盘转一圈，划针在料上划出一道圆，圆要是偏了，车出来的活就是椭圆的，废了料还废刀。
刀是白钢刀，自己磨的，磨了半个钟头，磨到刃口能刮汗毛。
白钢刀磨了三把，一把粗车，一把精车，一把挑螺纹，挑螺纹那把还没用上，磨刀的时候得蘸水，不蘸水刀刃就退了火。
开机，进刀，刀尖碰到料的时候，抖了一下。周建业把手轮松了松，再进，铁屑卷出来了，卷出来的铁屑打在挡板上，哗啦一声。
铁屑是蓝的，卷成一圈一圈，落在床面上，落在床面上还冒着一点烟，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
铁屑烫得塑料布冒了一点烟，二柱子伸手去摸，被他一把拨开。沈明远站在后头，没说话，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松开又攥上。
周建业把进给停了，拿卡尺一量，外圆三十点零二。圆度一道半，吴师傅说行了，比地区大修厂差一点。
“可这台床子是拿废铁攒的。”他说，“放在五八年，能评个先进。”周建业把车下来的铁屑捧在手里，铁屑还是温的，蓝色的，像一小卷弹簧。
他捧着那把铁屑，忽然想起二〇二六年车间里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带他的老师傅说的：铁屑的颜色，就是刀的心情。
他站了半天，把铁屑装进兜里，说再来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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