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农具厂把一批零活交给了周建业。活是厂长亲自送的,一张单子,上头列着:修水泵五台,配犁铧轴十二根,做一个压轴承的架子。
“水泵在库里,犁铧轴要新做,架子你自己想办法。”厂长说,“工钱按件算,月底结。”
周建业把单子看了两遍,问架子有没有图。“没有图,你说怎么造就怎么造。”厂长说,“老沈说你行。”
棚子搭在仓库东头,四根柱子,顶上盖油毡,三面围草帘子,一面敞着。料是从废品站拉的:两根角铁,一块厚铁板,几截旧钢管,还有一台报废的台钻。
台钻是赵大勇在的时候收的,收进来就扔在角落,锈得转不动,他拆开洗了一遍,换了两个轴承,能转了。
拆台钻那天,他把零件一件一件摆在报纸上,主轴、套筒、皮带轮、弹簧,摆了满满一报纸。
洗零件用的是煤油,洗完拿布擦,擦完拿机油抹一遍,抹完再装,装的时候手很稳,一颗销子都没敲弯。
棚子搭了两天,搭完他在门口钉了一块木牌,牌上拿墨写了四个字:修配小组。
木牌是从废品站挑的,一块旧床板,锯成方的,拿砂纸打磨了三遍,磨到不扎手。
牌子挂上去那天,厂里几个工人围着看,有人说这算不算私设车间,厂长说算,算我批的。
字是沈明远写的,写得比他好,一笔一楷。
水泵五台,三台是盘根漏,一台是叶轮裂,一台是轴弯了。五台泵堆在仓库门口,泵壳上糊着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拿手一抠就掉。
盘根漏的好修,换盘根,紧压盖,一台半个钟头。盘根是麻绳浸了油做的,他搓了六根,一根一根往里塞,塞完拿压盖压紧,压到滴水不漏。
叶轮裂的难办,没有新的,他把裂的地方拿錾子剔开,拿铜焊焊上,焊完拿锉刀修平,修完做静平衡。
静平衡是拿两根铁棍架起来做的,把叶轮架在棍上,转一圈,哪边重哪边就往下沉,沉的那边锉一点。
轴弯的那台最麻烦,轴细,一敲就断,他拿两块木头垫着,拿锤子一点一点校,校了三个钟头。
校的时候拿千分表顶着,表针晃一下,他就知道该往哪边敲,敲一下,再看表。
五台泵修完,试水,一台一台地试,水压上来,管子不抖,才算完。试水的时候接了一根胶管,胶管头上绑着布,水一开,布鼓起来,像个拳头。
厂长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这泵比新的还稳,新的还抖呢。
犁铧轴十二根,是给秋耕备的。轴是四十五号钢,直径二十五,一头要车螺纹,一头要铣一个键槽。
螺纹他能车,土车床虽然旧,挑螺纹还行;键槽没法铣,没有铣床。他想了半天,做了个胎具:把轴夹在卡盘上,刀架上装一把白钢刀,拿手摇大拖板,一刀一刀地刨。
一根轴刨一个键槽要两个钟头,十二根,刨了三天。胎具是用一块厚铁板做的,板上钻了四个孔,拿螺栓把轴压住,压得死死的,一点不能动。
刨第一根的时候,刀吃深了,键槽宽了半毫米,废了一根料,他把废的那根留着,说以后当样板。
刨完拿锉刀修边,修完拿样板卡,卡进去不晃,才算合格。样板是拿一块铁片锉的,锉了半宿,锉到能塞进键槽,塞进去严丝合缝。
压轴承的架子,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农具厂修水泵、修电机,装轴承全靠拿锤子敲,敲不好就把轴承敲坏,一年要敲坏几十个。
他画的架子很简单:一个门形的铁框,顶上装一根丝杠,丝杠底下接一个压头,压头对准轴承内圈。
摇丝杠,压头往下走,轴承就压进去了,压得匀,不伤滚道。架子是用角铁焊的,焊完拿锉刀修平,丝杠是从废品站挑的,挑了一根T型螺纹的,牙口还完好。
架子做好那天,厂长来看。他拿了一个旧轴承,一套旧端盖,现场压了一回。丝杠转,压头走,轴承稳稳地进去了,进去的时候有一声轻响,“嗒”,很轻。
厂长蹲下去看,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这玩意儿好。”
“好就多做几个。”
“做。”厂长说,“做五个,一个车间一个。”厂长走的时候,把那台压过轴承的架子也搬走了,说要拿到县里给工业局的人看。
沈明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厂长搬架子,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早十年做出来,能救不少轴承。
零活干到十月底,算工钱。算工钱那天,厂里的会计拿算盘拨了半天,拨完了说这个数不对,得重算。
重算了两遍,还是七十八,会计说你这活干得太快,快得让人不敢信。水泵五台,一台四块;犁铧轴十二根,一根一块五;架子五个,一个八块。
一共是二十加十八加四十,七十八块。厂长把账算了三遍,算完拿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勾,说月底一起结。
钱是十一月初结的,七十八块,一张一张地数。周建业数完,抽出二十块,放在桌上。
“这是给厂里的电费和料钱。”
“厂里不要。”
“不要也得要。”他说,“我用了厂里的电,用了厂里的台钻,用了厂里的料。”厂长看了他半天,把钱收下了,收完说了一句:“你要是我厂里的人就好了。”
这句话他听懂了。农具厂是集体所有制,他是废品站的临时工,编制在供销社,调不过来。
厂长想留他,可没有名额;他自己也想过,可废品站那边还有老马,还有二柱子。
那天晚上他跟沈明远说起这事,沈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别急着动。”他说,“你一动,废品站就散了。”
“我知道。”
“再说,农具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沈明远说,“你看我,在这儿十五年,落了个什么。”
他说完就不说了,低头把炉子里的煤核拨了拨,火苗腾起来,照得他半边脸发红。
十一月中旬,天冷了,棚子里待不住人。他在棚子四周围了草帘子,里头生了一个铁炉子,炉子是从废品站拉的,烧煤核。
煤核是二柱子从煤场捡的,一天捡半袋,捡回来拿筛子筛,筛出能烧的,装进麻袋。
炉子生起来,棚子里暖和了一点,可烟大,熏得人眼睛疼。沈明远说烟大是因为煤核潮,让他掺点干柴,他试了,果然好了一点。
十一月二十,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可风大,刮得草帘子啪啪响。
他早上来的时候,棚子里的水盆结了一层薄冰,拿手一按就碎,碎冰底下是凉水。
他把冰捞出来,泼在门口,泼完拿脚蹭了蹭,怕人滑倒。
那天他在棚子里修一台电机,修到一半,妹妹来了。妹妹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短了,露出手腕,手腕冻得通红。
“哥,娘让你回去一趟。”
“咋了?”
“爹咳得厉害,咳出血了。”
他把工具一扔,跟着妹妹往家走。路上雪化了,地上泥泞,一脚踩下去,鞋底粘一层泥。
妹妹走在前头,棉鞋上全是泥,走几步就要在路边的草上蹭一蹭。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哥你快点,娘在家等着呢。
走到家门口,听见父亲在屋里咳,一声接一声,咳完了喘,喘完了又咳。母亲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水已经凉了。
父亲靠在被垛上,脸是灰的,嘴唇发紫,看见他进来,摆了摆手。父亲把药片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拿水送下去,送下去以后咳了一阵,咳完说这药苦。
母亲说苦也得吃,吃了能少咳两声,父亲说少咳两声也是咳。他坐在旁边,看着父亲把剩下的药片一片一片码进小纸包,码得很整齐,一包十片,包了六包。
父亲码完药,靠在被垛上喘,喘了一会儿,说你回吧,站里还有活。他说不急,父亲说不急也得回,你在这儿,我反倒咳得厉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炕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摊痰,痰里带着黑丝,母亲拿灰盖了两回。
父亲的手背上有一块新疤,是前两天摔的,摔在门槛上,磕破了皮。“没事。”他说,“老毛病。”
那天夜里,他没回棚子。他坐在父亲旁边,给他捶背,捶一下,父亲咳一声,捶到后半夜,咳得轻了一点。
母亲在灶房里熬药,药味从门帘缝里钻进来,苦得人舌根发麻。药是拿药罐子熬的,罐子底下垫着三块砖,火不能大,大了药就糊。
母亲守在灶房门口,拿扇子扇火,扇一下,火苗舔一下罐底。妹妹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睡着了,铅笔还捏在手里。
他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想起账本上的第九行:小满小时候管我叫老周。那一行还没划。
第二天一早,他去卫生院找刘医生。刘医生来看了,听了半天,说是老慢支,加上矽肺,得养,不能累,不能着凉。
他拿听诊器在父亲背上听了三处,听完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摇了摇头。他说这病在县里治不了,得去地区医院,地区医院有氧气,有雾化,可住院要押金。
“有没有药?”
“有,氨茶碱,还有止咳的。”刘医生说,“可这病养不好,只能拖。”
“拖多久?”
“看人。”他说,“有人拖十年,有人拖三年。”
从卫生院出来,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街上有卖烤红薯的,红薯在炉子里转,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冒着糖稀。
卖红薯的老头认得他,说后生,又来买?他说买两个,老头挑了俩大的,拿纸包上。
他买了两个,揣在怀里,往家走。走到半路,他想起二〇二六年,父亲这个岁数,应该在做体检,拍片子,吃药,吸氧。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知道,一片氨茶碱,要跑三十里地。
他把红薯掰开,一半给母亲,一半给妹妹,自己啃那个烤焦的皮。母亲说你也吃一口,他说吃过了,其实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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