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审查结果下来了，一张纸，盖着县***的章。纸上的字不多：沈明远，不予平反，解除控制使用，回原单位安排工作，不得从事技术岗位。
周建业是在公社门口看见这张纸的，纸贴在墙上，跟别的通知贴在一起，边角被风掀起来。
他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两遍，把“不得从事技术岗位”这几个字记住了。公社门口聚着几个人，也在看那张纸，有人念出声来，念到“不予平反”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认识那几个人，也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就往边上站了站，站到墙根的阴影里。
那天下午他去了县里，走了二十里地，走到看守所门口，门卫说人已经放了，上午放的。
他又走回农具厂，走到天黑才到，厂门关着，门房里亮着灯。门房说沈明远回来了，在后院仓库，厂长让他看仓库。
门房是个老头，认得他，给他倒了缸子水，说这人在里头瘦得脱了形，出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
他问里头是什么样，门房摆摆手，说别问，问了晚上睡不着。
仓库在厂子最里头，一排三间，门口堆着废铁和旧木料。沈明远坐在门口的一张小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本子，本子上什么也没写。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一片，白得很匀，像落了一层霜。
眼镜还是那副，断了的镜腿拿铁丝缠着，缠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绕三圈，现在是绕五圈，绕得很密。
他说是在里头没事干，拿铁丝练手，练了一个月，能把铁丝缠得跟机器绕的一样齐。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周建业说。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多说。仓库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上糊着报纸，光从纸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
地上堆着旧犁头、断轴、锈齿轮，墙角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薄被。
那张床就是沈明远这一阵子睡的地方，被子上有一股潮味，闻着像捂了很久的抹布。
“他们让我看仓库。”沈明远说，“一天记两笔账，进多少，出多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仓库里头，货架上一排一排的旧零件，在暗处泛着锈光。
“挺好。”
“挺好。”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仓库里坐到半夜。
夜里仓库有声音，是老鼠在纸箱里跑，跑一阵停一阵，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梁上的木头在响。
沈明远说这屋子比他当年在上海住的亭子间大，就是潮，潮得被子能拧出水。
沈明远说审查的事：问了多少天，问了些啥，最后怎么定的。他说里头一天问两回，上午一回，下午一回，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五七年那句话，是谁让你说的。
他说没人让我说，我自己要说的，问的人就拍桌子，说你不老实，拍完了接着问。
“他们说我那三本俄文书是罪证。”他说，“我说那是工具书，他们说工具书也是书。”
“后来呢？”
“后来他们翻了我的笔记，翻了一夜，说看不懂，就还给我了。”周建业问笔记在哪儿，他说在箱子里，箱子在床底下。
“你那本呢？”沈明远问。
“在。”
“别弄丢了。”他说，“那是我这辈子唯一没被收走的东西。”
周建业把笔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那一个月他每天晚上看两页，看不懂的地方就抄下来，抄了满满三张纸，纸压在炕席底下。
有几处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比如那个两段式主轴箱的接缝，沈明远写了一个“疑”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本子用布包着，布是蓝的，磨得起了毛，解开布，本子的封皮还是那样，边角卷了。
沈明远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看了很久。“你还真给我看着。”他说。“你说看完还你。”
“我看完了。”周建业说，“看了一个月，看了三遍。”沈明远抬起头看他，眼镜片上的裂纹在灯下亮了一下。
“看懂了？”
“看懂了一半。”周建业说，“另一半，得等你出来讲。”
沈明远把本子合上，推回来。“你拿着。”
“这是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现在归你。”他说，“我不能碰图纸了，可你能。”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按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周建业没接，把本子推回去。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沈明远把本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放你这儿，我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仓库外头的人听见。
仓库的活不重，一天两趟，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记两笔账。账本是一本旧练习簿，封面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翻开里头，字写得比印刷的还整齐。
进出两栏，进多少，出多少，什么料，谁经手，一笔一笔，连一颗螺丝钉都记上。可沈明远闲不住，闲下来就难受，他在仓库里转，把废铁按材质分堆，把旧木料按长短码好。
厂长来看过一回，说你别折腾，这些都是要回炉的。厂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老沈，你要是早生十年就好了。
沈明远没接话，低头把一截断轴码到铁堆上，码得很正。“回炉的也得分类。”沈明远说，“混在一起，炉子吃不消。”
厂长没再说什么，走了。
九月中旬，周建业接了一个活，是农具厂转过来的：修一批喷雾器，三十台，一台一块二。
活是沈明远替他揽的，跟厂长说，这人手艺好，比地区修得快。厂长不信，说一个收破烂的能修喷雾器？沈明远说他不光能修，还能造。
厂长问他要多少钱，他说不要钱，给厂里省点。“那你图啥？”
“图他有个活干。”沈明远说。
三十台喷雾器，周建业修了十天。喷雾器堆在仓库门口，像一堆绿色的铁蘑菇，喷杆弯的、桶底漏的、压杆断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把零件按好坏分成三堆，好的擦干净接着用，坏的拆开取件，实在不能用的扔进废铁堆。
每天下了班，他骑自行车到农具厂，在仓库门口支一张桌子，把喷雾器一台一台拆开。
皮碗烂的换皮碗，喷嘴堵的通喷嘴，压杆弯的校直，一台修完试一遍，试完在机身上拿粉笔写个号。
沈明远坐在旁边看，看到关键的地方就说一句，说得很短，一句顶十句。修到第七天，厂长来了，看了半天，说这活干得比县里那个修理部强。
厂长拿起一台修好的喷雾器，压了两下，喷头喷出一片白雾，雾很细，落在手上凉丝丝的。
“多少钱一台？”
“一块二。”
“一块二少了。”厂长说，“我给你加三毛。”
三十台修完，结了四十五块。厂长在收据上签了字，字写得很草，签完把收据推过来，说下个月还有二十台，你接不接。
他说接，厂长说那就还找你，价钱一样，一块五。周建业拿着钱，站在仓库门口，数了三遍。
“四十五。”他说，“给厂里留十五，剩下三十我拿着。”
“厂里不要。”沈明远说，“厂长说了，这活是给你个人的。”
“那不行。”
“怎么不行？”
“我用了厂里的电，厂里的台子，厂里的人情。”他说，“十五块，一分不能少。”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半天，说你这人，算得太清。
“算不清，要吃亏。”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三十块钱分成三份。母亲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说给农具厂修喷雾器挣的，母亲说这活好，比收破烂体面。
妹妹从里屋探出头，问他能不能给她买一支钢笔，他说能，妹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十块还给沈明远，十块买料，十块压在箱子底下，那是妹妹下学期的学费。
分完他坐在炕沿上，把作业本翻开，第八行上写着：林慧的墓在城西公墓，第三排，靠东边那棵松树。
他想起那座墓的样子，想不起来，只记得墓碑是水泥的，碑上刻的字被雨冲得有点模糊。
他看了很久，拿起铅笔，划掉了。划完他把本子合上，屋里黑着，他没点灯。
第二天到农具厂，沈明远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做梦了？”
“没有。”他说，“忘了点东西。”沈明远没再问，把一台拆开的喷雾器推过来，说这个喷嘴的孔是偏的，你看看怎么修。
周建业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看了半天，说拿针通一通，通完拿油石磨一磨。“磨完还是偏的。”
“那就换个喷嘴。”
“没有新的。”
“自己做。”他说，“车一个，钻个孔，孔钻偏了再铰一刀。”沈明远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脑子，比车床好使。
九月底，天凉了，早晚要穿夹衣。母亲把去年的棉袄翻出来，拆了洗，洗了晒，晒干了重新絮，絮的时候咳了两回。
仓库门口的那棵枣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树上翻书。
他把捡的枣子装在兜里，走一路吃一路，枣核吐在路边的沟里。仓库门口的那棵枣树，枣子红了，落了一地，没人捡。
周建业捡了一捧，拿回去给妹妹，妹妹说甜，他说甜就多吃。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听见外头起风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直晃。
他想起二〇二六年，也是这个季节，厂里开年度会，他坐在**台上，底下几百号人。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重要。现在他知道，重要不重要，得看有没有人等着你回去吃饭。
现在他躺在土炕上，想着明天怎么把三十台喷雾器的账报上去。他笑了一下，把灯吹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着一点月光，月光落在炕沿上，白白的一道。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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