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上午九点,公社的查账组来了。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院子里的铁堆上落了一层潮气。
走在头里的是秘书老郑,戴一副黑框眼镜,夹着一个公文包,包角磨破了,用胶布粘着。
跟在后头的是公安特派员,姓吴,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腰里别着一把匣子枪,枪把上缠着红布。
最后头是电灌站的周站长,脸黑得像锅底,一进院子就盯着后院的废铜堆看。
老马昨天夜里就得了信,把收购单据按日期排好,用一块石头压在条案上,他知道今天要来人。
老马从屋里迎出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几位领导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
周站长冷笑了一声,问三月二十那天,站里收没收一批铜,多少斤,哪来的。老马说收了,一百三十一斤,话没说完,赵大勇从屋里出来,抢在前头开了口。
他说那天是周建业收的,周建业验的货,周建业定的价,他劝过,没劝住。院子里静了一下,周建业正在桌边站着,手里拿着抹布,抹布还滴着水。
他把抹布搭在桌角上,转过身来,看着赵大勇,说我验的货,你再说一遍。赵大勇说就是你验的,你摸了半天,还说这铜成色好。
“我说的是这铜不能收。”周建业说,“侯老六报六毛一斤,你说收,我说不能收,你把我拨到一边去了。”
赵大勇问谁听见了,二柱子从院门口进来,手里还攥着草帘子,说我听见了。
赵大勇说二柱子算什么东西,老马说他是站里的人,你少说两句。吴特派员把匣子枪往腰后挪了挪,走到桌子跟前,问台账在哪儿。
枪膛里没子弹,这是后来二柱子说的,可当时谁也不敢看。周建业把账本从桌斗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翻到三月二十那一页。
他指着那一行念:侯老六送铜一百三十一斤,价六毛,付七十八块六,经手人赵大勇。
他把本子推到赵大勇面前,说你自己看,这是你签的字。赵大勇低下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签字能说明啥,你是记账的,你要是不愿意,你能不记。
“我能不记。”周建业说,“可我不记,这铜就进不了账,进不了账就是黑货,你比我清楚。”
他又往前翻:三月十八,旧铜线四十二斤;三月十一,旧铜线三十八斤;二月二十六,旧铜排五十斤。
四笔,经手人都是赵大勇,加起来两百六十一斤,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后院的铁皮被风吹得响。
吴特派员把账本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看到的时候,抬头问老马复核过没有。
老马说复核过,每一笔都签了字,吴特派员问那你知道这铜有问题。老马说知道,吴特派员问知道还收。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一口。他说他是站长,站里的事他担,可这铜进门之前,赵大勇已经跟侯老六把价谈好了,他拦不住。
吴特派员问他拦过没有,他说拦过,三月二十那天他说不收,赵大勇说收都收了,把秤搬了出来。
老郑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翻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说这是物资站三月十九的收购单,上面没有这批铜。
老郑又问站里一年收多少铜,周建业说账上有,去年是四百二十斤,今年到三月是两百六十一斤。
老郑翻了翻账本,说今年的数不对,去年一年才四百二,今年三个月就二百六,周建业说因为今年收得便宜。
周站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问侯老六在哪儿,吴特派员说在门口。吴特派员问那批铜现在在哪儿,老马说昨天送县里物资站了,钱已经进了站里的账。
周站长的脸更黑了,说那是电灌站的财产,老马说他知道,可铜进了物资站的库,就得按物资站的规矩办。
侯老六被带进来的时候,腿是软的。那只好眼睛不敢看人,另一只瞎眼窝陷在阴影里,他整个人缩着,像是比早上小了一圈。
进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跪下,二柱子伸手扶了他一把,又松开了。
吴特派员问铜是哪来的,他说是物资站淘汰的。周站长说物资站三月十九的账他看了,没有这批铜,让他再说一遍。
侯老六的嘴张了两下,没出声,吴特派员说说了算主动交代,不说就送县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是赵小兰让他拉的。他说赵小兰告诉他,电灌站有一批废铜,让他拉出去卖了,卖的钱她拿六成,他拿四成。
吴特派员问赵小兰是谁,周站长说电灌站看仓库的,赵大勇的妹妹。赵大勇的脸一下白了,喊了一声她放屁,说根本不知道这事,是她自己偷的。
他喊完,院子里的人都不看他,连二柱子都把脸转开了。
赵小兰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在哭。十九岁,梳两条辫子,蓝布褂子,袖口上沾着机油,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赵大勇,喊了一声哥,赵大勇没应,把脸转过去。她的指甲缝里有铜绿,是搬铜排的时候蹭的。
吴特派员问她铜是不是她拿的,她说是,问她卖了多少次,她说三次。第一次是二月,第二次是三月初,这次是第三次,问她钱呢,她说给她娘买药了,剩下的在她哥那儿。
赵大勇猛地回过头来,说你别胡说。“是你让我把铜拉出去的。”赵小兰哭着说,“你说你有门路,卖了钱给我娘治病。”
“你还说,这事要是让人知道了,你就完了,让我说是别人偷的。”赵大勇又喊了一声闭嘴,吴特派员把手按在腰后,说赵大勇,你跟我走一趟。
这时候院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头发散着,拄着一根棍,一进门就往地上跪。
那是赵大勇和赵小兰的娘,姓王,有哮喘,走两步就要喘一口气。她跪在地上,说她儿子是清白的,是那个死丫头害的,说赵小兰从小就不学好。
她的裤腿上全是泥,一只鞋跑掉了,脚上只穿着一只袜子。赵小兰站在旁边,嘴唇抖着,一句话也没说。
吴特派员把她扶起来,说大娘,有事到公社说,别在这儿跪着。老太太不肯起,老马过去,把她搀到墙根底下的凳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缸子水。
查账组走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赵大勇被带上公社的拖拉机,坐在车斗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发散了,一绺垂在额前。
拖拉机发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了周建业一眼。那一眼很短,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周建业记了很久。
周建业没有躲,也看了他一眼,拖拉机开走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赵小兰跟在车后头走,一边走一边哭,侯老六拉着空板车跟在更后头,车轱辘歪了,走一步响一声。
他们的娘坐在墙根底下,水缸子捧在手里,一口没喝,眼睛直直地看着拖拉机拐上大路。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老马把烟袋里的灰磕出来,又重新装了一锅,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桌子。
老马坐在门槛上,烟袋里的火已经灭了,他也没点,就那么叼着。周建业站在桌子旁边,把账本一页一页地合上,合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
“你早就知道这账有问题。”
“知道。”
“那你为啥不拦?”
“我拦的是价,不是人。”老马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着院门口那条土路。他说赵大勇背后有人,公社供销社的刘主任是他表舅,这批铜刘主任打过招呼,让他别多问。
周建业问那你现在咋办,老马说我写检讨,停职三个月,站里的事你先顶着。
他说检讨他写,三千字,一句不躲,该他担的他担。他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铜钥匙三把,铁钥匙两把,最长的那把是后院库房的。
“我一个临时工,顶得了?”
“顶不了也得顶。”老马说,“站不能散,散了,这条街上的人卖个破烂都得跑二十里地。”
周建业没说话,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记住,你今天得罪的不是赵大勇。”他说,“赵大勇是个跑腿的,他背后那个人,才是真会咬人的。”
“刘主任?”
“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老马把烟袋往腰里一插,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账本收好,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把账本带回家,锁在箱子里。”
“为啥?”
“因为从今天起,有人会想让它不见。”
那天晚上,周建业把账本用一块塑料布包好,揣在怀里,走回了家。走到半路,二柱子从后面追上来,塞给他一个纸包,里面是两个窝头,还热着。
二柱子说哥,今天这事,我作证,我不怕。周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没敢放在明面上,把炕席掀起来,在土坯墙上抠了一块松动的坯,把账本塞进去,再把坯按回去。
他把账本塞进去,再把坯按回去,母亲问他藏啥,他说没啥,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夜里他躺在炕上,听见外头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三下,很轻。他坐起来,没点灯,摸到炕沿底下的斧头,握在手里。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脚步声顺着墙根走远了。他握着斧头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隔壁父亲的咳嗽声,才把斧头放下。
他把斧头立在门后,回炕上躺下,睁着眼一直到天亮。窗纸慢慢亮起来,院子里有鸡叫,第一遍叫完,第二遍接着叫。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