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停职以后,站里就剩周建业和二柱子两个人,收货、过秤、记账、往县里送铁,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一天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晚上回家脱鞋,脚肿得穿不进去。
前几天收了一车铁,二柱子装车的时候把腰闪了,躺在草帘子上哼了半天,周建业一个人把剩下半车铁卸完,卸到天黑。
二柱子赶车,他装车,一车铁装到一半,二柱子忽然说,马站长那屋的门,这几天夜里好像有人开过。
周建业问咋看出来的,二柱子说锁鼻子上挂着的铅封丝断了,断口是新的。
二柱子说那屋里有一股味,铁锈味,还有一点别的,说不上来。他没说话,把最后一锹铁拍实在车斗里,说明天换一把新锁。
那天晚上他回家,母亲把他的鞋脱了,拿针挑他脚上的泡,挑一个,他吸一口气。
母亲说你这活干得比在生产队还苦,他说不苦,一个月十八块,比工分值钱。
三月二十九,下了一场雨。
三月底的活多,各生产队都在备耕,破犁铧、旧水车,一天来七八趟,院子里堆得下不去脚。
雨是从后半夜下起的,不急,淅淅沥沥一直到天亮,院子里的地泡得发软,踩一脚陷半寸。
铁堆上凝着一层水珠,风一吹,往下淌,淌到地上,把浮土冲出几道细沟。周建业到站里的时候,看见后院那台冲床上的塑料布被风掀开了一半,雨水顺着床身往下淌。
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水里浮着几片锈皮,红褐色的,像泡开的茶叶。那台冲床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铸铁的床身,飞轮比人还高,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
铭牌钉在床身侧面,铜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只认得一个“沈”字和一个“1956”。飞轮上缠着一圈麻绳,是当年吊装的时候拴的,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
床身上还留着几道深槽,是模具压出来的,槽边卷了,像老人嘴里的牙床。他走过去,把塑料布重新拉好,拉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床身。
铁是凉的,凉得发麻,从手心一直窜到肩膀。眼前热了一下,画面涌进来。一间车间,房梁很低,墙上刷着标语,地上堆着铁皮边角料,一台冲床在角落里,飞轮转得嗡嗡响。
一九五六年,沈阳,第三机床厂。画面一转,冲床装上了一辆卡车,用绳子捆着,运到一个县城,卸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临江县机械厂。一九五八年,临江县机械厂,冲压车间。
再一转,车间里围了一圈人,地上有一摊血,血里混着机油,黑红黑红的。一个人躺在冲床旁边,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腿卷着,断口上盖着一件棉袄。
有人蹲在他旁边喊他的名字,喊的什么听不清,只看见那个人的嘴一张一合。
车间的门口站满了人,没人敢进来,雪从门口刮进来,落在血上,化成了水。最后一幅画面很慢:冲床的滑块停在半空,滑块底下,一只右手搭在模具上,手指还在动。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蒙子碎了,秒针停在两点十七分。周建业把手松开,后退了一步,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凉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台冲床,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去了老马家。老马家在镇子西头,两间土房,一个篱笆院,院子里堆着一堆劈好的柴,柴上盖着塑料布。
屋里有一股药味,混着酒味,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鲤鱼的娃娃,边角卷了。
墙上还挂着一个镜框,里头是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张是年轻时候的老马,穿着工装,站在一台机器前面,笑得很开。
炕梢立着一只木腿,木头削的,底下钉着一块胶皮,靠在墙上,像一件换下来不用的农具。
老马坐在门槛上喝酒,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散装的白薯酒,旁边一碟咸菜。
他的一条裤腿卷着,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从膝盖那儿开始,一直支到地上。
老马看见他,把酒碗往前推了推,说来了就喝一口。周建业没喝,在他旁边坐下,说后院那台冲床,他摸了。
老马的手停在碗沿上,停了有几秒,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周建业问摸出啥了,周建业说五六年沈阳第三机床厂的,五八年进的县机械厂,五八年出过一次事。
他说铭牌还在,铜的,字磨得只剩一个“沈”字。老马又问还有呢,周建业说还有一只手,六二年,一只手。
老马把碗放下,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在雨后的空气里。
他说你摸的那条腿,是我的。那年他三十八,从农村招工进厂没两年,分在冲压车间,跟着一个师傅姓韩。
韩师傅手艺好,人也和气,家里三个孩子,老婆常年有病,日子过得紧。
那天是腊月,车间赶任务,韩师傅的小儿子发高烧,他跟我商量,让我替他上半个班。
“我替了。”那台床子的离合器有毛病,踩一脚,滑块下来,脚一松,滑块应该回去,可那天它没回去。
他伸手去够一个零件,脚底下踩了一下,滑块又下来了。腿是后来锯的,在县医院锯的,没有麻药,四个人按着他,他咬着一根皮带,皮带咬穿了。
周建业问他后来呢,老马说后来厂里给了三百块钱,算工伤,他在医院躺了半年。
半年里他学会了一条腿走路,拄着拐能走二里地,走快了摔过三回。出院那天,韩师傅来接他,背着他走了三里地,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家门口,放下他就走了。
后来他调到废品站,一个月十八块,一直干到现在。韩师傅六五年回过一次厂,老马见了他一面,两个人在厂门口的面馆吃了碗面,谁也没提那台床子。
韩师傅走的时候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那天没自己上那个班。周建业问韩师傅呢,老马说六二年,韩师傅的手也没了,还是那台床子,还是那个离合器。
厂里把床子卖了,卖给了废品站,他花钱买下来,买回来就锁在后院,谁也不让动。
周建业问为啥买,老马说怕它再吃人,机器没记性,人有,人得替它记着。
天快黑的时候,周建业要走,老马叫住了他。他问周建业摸那台床子的时候还看见啥了,周建业站住,回头看他,说一只手,手腕上有块表,表蒙子碎了。
老马的手抖了一下,酒碗在门槛上磕出一声轻响。他说那块表是韩师傅的,手没了以后表也丢了,厂里赔了他一块新的,他没要。
周建业问为啥没要,老马说那表停在两点十七分,是他手没的那个时辰。他说韩师傅不要一个停在那个点的东西,后来那块旧表也没找着,厂里翻遍了车间也没有。
周建业站在篱笆门口,看着老马,老马的头发全白了,眼窝陷下去,坐在门槛上,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是木头。
老马说还有一件事,那年替班是他自己愿意的,不是韩师傅逼他的。“我知道。”
“可这么多年,我一直跟人说,是韩师傅让我替的。”老马说,“说一次,心里就好受一点。”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把碗扣在门槛上,说你走吧,明天把后院那间屋的锁换了,钥匙你自己拿着。
周建业问那里头还有啥,老马没回答,站起来,拄着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有一本账。
那本账他记了十一年,记的是这台床子吃过的每一个人,名字、年月、伤在哪儿、赔了多少钱。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周建业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是一片安静。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条白,路边的杨树往下滴水,滴在肩膀上,凉一下。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那台冲床。路边的水洼里映着天,天是灰的,水也是灰的,他走过去,水里的天就碎了。
一台机器,五六年出厂,五八年吃了一条腿,六二年吃了一只手,然后被卖到废品站,锁在一间屋里。
老马把它买回来,不是为了修,也不是为了拆,是为了看着它。
他想起二〇二六年,厂里淘汰了一批老设备,有一台龙门铣,用了四十年,退役那天他去看了一眼,工人们围在那儿照相。
那台铣床后来被拆了,卖废铁,一吨两千三。他当时觉得这很正常,设备老了就该淘汰,谁也不会对一台机器有感情。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一台机器吃过人,它就不再是机器了。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母亲在灶房热饭,妹妹在灯下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炕沿上,坐在炕桌旁边,把作业本翻开,翻到最后几页。
那几页上记着账,也记着一些不该记的东西,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后院库房,钥匙三把。他拿起铅笔,在下面添了一行:里面有一本账,记了十一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吹了灯。窗外,雨后的月亮出来了,照在窗纸上,白得像一层霜。
他把湿袜子搭在炉边,袜子上的水汽冒起来,屋里有一股潮味。
第二天早上,他把新锁装在库房门上,钥匙串在腰里,走路的时候叮当响。锁是新的,钥匙也是新的,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他来回拧了两下才顺。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串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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