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父亲带沈默去了后院最角落的一个地窖。
地窖里放着一个樟木箱子，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防潮，防虫。
父亲把塑料布一层层剥开，打开箱子。
里面是那件未完成的家具。
不是当年的散件。而是已经组装了一半的椅子。
上面是大人坐的，下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可以抽拉的小椅子，像个斗，像个筐。木头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那个图纸上的？”沈默问。
“对。”父亲摸着椅子的扶手，“你妈画到最后，手抖得拿不住笔。没画完。”
“那你？”
“我把它拼起来了。”父亲说，“零件是她当年削的，我一根都没动。这十几年，我隔几个月就拿出来看看，怕它裂，怕它潮。我不敢把它拼完。拼完了，就像她真的没了一样。”
沈默看着那把椅子。榫卯相接的地方，留着清晰的缝隙。没有用一颗钉子。
“我今天把它拿出来，是想告诉你。”父亲看着沈默，“这椅子是半成品。有些地方我没上胶，没楔死。因为我琢磨着，等你以后结了婚，有了小孩，你带着你媳妇，回来自己把它弄紧。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让它这么挂着。”
沈默站在原地，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毫无征兆，止都止不住。
他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全是老茧的手。他终于明白，这三十年，父亲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劈成了木头，锯成了榫，留在了缝里。
“哭什么。”父亲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男人的。”
“爸。”沈默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摄像机没电了。”
“没电就没电吧。”父亲把那把小椅子递给沈默，“扛着。回家吃饭。”
沈默把摄像机放在地窖的台阶上。第一次，他没有按录制键。
他弯下腰，把那把一半新、一半旧的“母子椅”扛在肩上。木头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酸涩味。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废墟。
沈默回头看了一眼。推土机推平的土堆上，他仿佛看见那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正在扬起刨子。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这块木头，替你妈留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刨子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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