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开进来的那天,沈默没有去拍。
他躲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听着外面传来“轰隆”一声闷响,接着是砖墙倒塌的哗啦声。不到半个小时,铺子就没了。
父亲坐在院子里,在剥毛豆。
沈默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所有的素材剪出了一个版本。
七十多分钟的粗剪。粗糙,摇晃,甚至有很多杂音。没有花哨的特效,没有煽情的配乐。就是用最笨的方法,把时间拼在一起。
他把电脑搬到院子里,放了两个小板凳。叫父亲来看。
父亲洗了手,坐下来,有点局促。他盯着屏幕,看到自己出现在画面里,眉头皱了起来。
片子从头放到尾。沈默坐在旁边,手心一直在出汗。
画面最后,是父亲锁门、在米缸前伫立的背影,伴随着那声长长的叹息。然后黑屏。
父亲坐在小板凳上,很久没有动。沈默甚至不敢呼吸。
“剪完了?”父亲问。
“剪完了。”
父亲吧嗒了一下嘴,看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
“你把榫卯拍得太复杂了。”父亲说。
沈默愣住了:“哪里复杂了?我没有加解说词啊。”
“就是太复杂了。”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木头呼吸,什么留缝,说那么一大堆。”
“那……应该怎么拍?”沈默有些委屈,这是他花了最多心思的部分。
父亲想了想,拿过沈默桌上的铅笔头和纸,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互相咬合在一起。
“就一句话。”父亲把笔扔下,“木头跟木头,得好好说话。”
沈默看着纸上那个粗糙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那七十多分钟的片子,父亲用这一句话就全盖过去了。
“还有。”父亲抬起头,看着沈默,眼神里有一种沈默从未见过的清明,“你漏了一个人。”
“谁?”
“你妈。”
沈默没说话。
“你拍我,拍木头,拍王叔,拍拆迁办。其实这铺子里,还有一个人。”父亲指了指那张没画完的图纸,“你妈。这铺子,一半是她的。你连个镜头都没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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