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差一刻,城南粮铺后巷的狗先叫了。
陆金戈蹲在粮铺对面的屋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巷口摸过来五个人影。为首的瘦小干瘪,穿一件算盘珠子串的破坎肩,走路时珠子哗啦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外号叫“算盘精”。系统弹出红字:
【周阿大,绰号“算盘精”,盐帮城南片管事。罪行:收保护费两百余次,逼死商户两家,经手绑票四起。恶人金估值:二百两。备注:此人随身携带一本“催收账”,上面记着城南所有商户的油水厚薄。建议:击杀后搜身,账本有情报价值。】
陆金戈把草茎吐了,心里算了一笔账:周阿大二百两,身后四个外门喽啰加一块儿不到五十两,这趟活儿满打满算二百五。虽然不多,但陈小满那丫头他得救,陈老实的地契也不能落到盐帮手里。
正要摸板砖跳下去,背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陆金戈反手就是一板砖,拍到来人举起的剑鞘上,“当”一声脆响。沈惊鸿黑着脸蹲在他旁边,剑鞘上凹进去一个浅浅的砖印:“你拍之前能不能看一眼?”
“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陆金戈收砖,心疼地摸了摸板砖缺掉的角,“这砖跟了我三天了,都有感情了。”
“我让你在货栈守着,你跟来干什么?”
“货栈那边我让铁算盘帮忙盯了,他手下五个伙计全是退伍老兵,钱彪残了之后盐帮今晚不可能再派第二波。”沈惊鸿把剑往腰上一别,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算盘精带人进粮铺了。你打算怎么救?”
“等他们把人绑出来再动手。”陆金戈指指巷子,“在铺子里打,砸坏的东西算陈老实的;在巷子里打,砸坏的东西算公家的。我穷,省一点是一点。”
沈惊鸿无言以对。
粮铺门被一脚踹开,周阿大的骂声传出来:“陈老实!你欠盐帮的银子到期了,地契准备好没有?没有?没有就拿你闺女抵——弟兄们,把小丫头片子拎出来!”
陆金戈从屋顶翻下去,悄没声地落在巷口。四个外门喽啰正守在门口望风,他上去就是四个板砖,每人后脑勺一下,四声闷响连成一片,四个人软绵绵靠墙坐好,看着跟喝醉了打盹似的。系统叮叮叮叮四声连响:【+12两,+8两,+15两,+10两。总计入账四十五两。】
“比钱彪的人便宜多了。”陆金戈摇着头走进粮铺。
周阿大正拽着陈小满的胳膊往外拖,陈老实趴在地上抱着他大腿,被踹了两脚也不撒手。小满没哭,咬着嘴唇瞪周阿大,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不知攥着什么。陆金戈靠在门框上敲了敲门板:“周管事,大半夜扰民,不太厚道吧?”
周阿大回头,看见一个腰别板砖、浑身灰扑扑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你谁啊?”
“城南片新来的更夫。”陆金戈一本正经,“专门值后半夜,负责敲醒那些不干人事的。”
“你他妈——”周阿大撒开小满,从腰后抽出一把算盘——铁的,珠子棱角磨得锃亮,一看就是打人打出来的包浆。他抡起来就往陆金戈脑袋上砸,陆金戈侧身一让,铁算盘砸在门板上,嵌进去两颗珠子。陆金戈反手板砖呼在他手腕上,铁算盘脱手飞出去,砸翻了柜台上的笸箩,黄豆撒了一地。
周阿大跪地惨叫,陆金戈膝盖顶上他后脊梁,板砖抵住后脑勺:“别动啊,我这一砖下去二百两——你值这个价,我舍不得浪费。”
叮!恶人金+200两,已入账。
周阿大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就晕了过去。陆金戈从他怀里搜出那本“催收账”,翻了两页,嘴里啧啧有声:“城南三十七户商户,每户每月交盐帮保护费从五十文到二两不等。陈老实这户写着‘无油水,建议绑票’——建议你个头。”他把账本揣进怀里,回头冲陈老实咧嘴一笑,“陈叔,地契还在吗?”
陈老实哆嗦着从灶台底下扒出个油纸包:“在、在……”
“藏好了。明天我让铁算盘帮你把铺子盘出去,换个地方开。这城南你暂时待不住了。”
陈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陆金戈面前仰头看他:“你就是陆三爷?”
“如假包换。”
“我爹说你救了他。”小满从背后伸出手,掌心里攥着一把黄豆,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个给你。盐帮上回来铺子里翻东西,我藏灶膛里了。”
陆金戈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半行字:“……玄机令使喻:城南粮铺地皮涉北路盐引一事,速办。”落款处盖着半枚铜印,印文只露一个“玄”字。沈惊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变了:“北路盐引——我爹那批货走的就是北路盐引。”
陆金戈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办妥后,粮铺归分舵,地契送州府周通判处。”他吹了声口哨:“周通判,州府二把手。盐帮在县城横着走,原来上面还坐着个通判老爷。”
沈惊鸿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回破庙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粮铺后巷,陆金戈把陈小满扛在肩上——小丫头坚持要跟着去认路,说以后给陆三爷送饭方便。陈老实留在铺子里收拾细软,明早铁算盘来接。
破庙还是那个破庙,泥菩萨还是那尊泥菩萨,只是长明灯被小豆丁吹灭之后还没人点上。沈惊鸿摸出火折子点了灯,三人围着供桌坐下。小满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给两人,陆金戈嚼得嘎嘣响。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陆三,你老实说——你到底图什么?”
“图银子啊。系统说了,杀恶人给钱。”
“钱彪那一千五百两,你自己留了八百,给我三百,剩下四百两你让铁算盘连夜送去给城东被盐帮欺负过的商户当补偿。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金戈嚼黄豆的动作停了停:“你怎么知道的?”
“铁算盘是我找来的。他收了你多少回扣,我一问就问出来了。”沈惊鸿把剑横在膝盖上,目光在灯火下格外锋利,“你嘴上说贪财,杀完人转头就把银子散出去。你图什么?”
陆金戈沉默了一会儿。小满在旁边晃着腿,忽然插嘴:“陆三爷肯定是图积德。我奶奶说过,做好事攒阴德,下辈子投胎当有钱人。”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陆金戈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看向沈惊鸿,表情忽然正经起来,“沈女侠,我说实话你别笑话。我上辈子活得挺没劲的,改PPT改到凌晨三点,甲方说不行重做。忙了一年,年终奖发了二百块购物卡。后来穿越了,系统告诉我杀恶人给钱——我头一回觉得,我干的活有人给现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杀一个盐帮打手五两,杀一个分舵头目一千五。这些钱我拿着,花在老百姓身上——陈老实的药钱、刘铁匠的腿钱、城东那几个被盐帮砸了摊子的菜贩子——我就觉得,这活儿干得值。上辈子给甲方改PPT改一百遍也没人念我好,这辈子杀一个恶人,至少陈小满以后不用大半夜被人拽着胳膊往外拖。”
沈惊鸿没说话。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小满忽然又插嘴:“那陆三爷,你以后杀完人能把板砖借我使使不?我爹说我手劲大,适合干这个。”
“你先把《百家姓》背完再说。”
“我背到‘赵钱孙李’了。”
“背到‘周吴郑王’再来找我。”
沈惊鸿被他俩的对话逗得嘴角翘了翘,又迅速压下去。她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正色道:“说正事。周阿大那本催收账我翻了一遍,上面记着盐帮在县城一共有三个仓库——东仓存私盐,西仓存赃银,南仓存粮食和杂货。陈小满给你的纸条上写‘北路盐引’,盐引是盐帮做私盐生意的通行凭证,这玩意儿按理说该在县衙存档,不该在盐帮手里。明天孙铁山来砸货栈之前,咱们得先把南仓端了。”
陆金戈嚼完最后一颗黄豆:“南仓有几个守卫?”
“账本上写的是七人轮值,每班两人,交接在丑时。领头的是个聋子,叫‘闷葫芦’,恶人金估值不高,一百两出头。但他养了一条黑狗,夜里撒在仓库院里,听见动静就咬。”
“狗能收买吗?”
“你拿什么收买?”
陆金戈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铁算盘给他的“蒙汗药馒头·辣椒粉防狗咬特制版”:“铁算盘说这玩意儿专治恶犬。狗吃了先晕,醒了还得辣三天嘴,以后见着馒头绕道走。”
沈惊鸿看着他手里那包油纸裹着的馒头,忽然觉得铁算盘这奸商早晚要被陆金戈带成正经生意人——卖的东西越来越损,但每样都恰到好处。
“今晚丑时动手。”她把剑别回腰间,“我跟你一块去。”
“你不是要去货栈盯着?”
“货栈那边铁算盘的人已经布好了陷坑和铁蒺藜,孙铁山明天来多少都得先掉层皮。南仓这边人手不够,你一个人进去,搬盐搬银子还得打狗,忙得过来?”
陆金戈想了想,冲她竖起大拇指:“沈女侠,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合伙人——分钱不贪,打架不怂,还自带干粮。”
“少废话。搬完南仓的盐,我要抽一成。”
“一成?你怎么不去抢!”
“我就是在抢。跟你学的。”
小满在旁边拍手笑:“陆三爷,沈姐姐,你们俩吵架比说书还好听。”
两人同时瞪她。小满缩了缩脖子,从兜里又掏出一把黄豆:“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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