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南仓墙头趴了两个人。
陆金戈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睛盯着仓院里那条黑狗。狗叫“铁蛋”，个头快赶上小牛犊，正趴在库房门口啃骨头，耳朵时不时转一下。系统弹出黄字：【铁蛋，恶人金估值：零。备注：这狗咬过六个翻墙贼，但没杀过人。建议：用馒头解决，别浪费板砖。】
沈惊鸿在他旁边，手按剑柄，压低声音：“七个守卫，两个在值房睡觉，两个在院角赌钱，两个在仓顶放哨，还有一个在库房门口喂狗。”
“喂狗那个就是闷葫芦？”
“对。账本上写他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喊。”
陆金戈从怀里掏出三个蒙汗药馒头，辣椒粉防狗咬特制版，对着铁蛋的方向目测了一下距离，抡圆了胳膊扔过去。第一个馒头砸在铁蛋前爪旁边，狗鼻子抽了抽，一口吞了。第二个馒头直接扔进它嘴里，第三个滚到闷葫芦脚边，闷葫芦以为是夜宵，捡起来掰开闻了闻，顺手塞自己嘴里了。
沈惊鸿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投毒惯犯。
三息之后铁蛋先倒，四腿一蹬趴地上打呼噜。闷葫芦嚼了两口馒头，扶着库房门框想站起来，腿一软滑坐在地，脑袋歪在门板上睡过去了。
“走。”陆金戈翻身下墙，落地时脚下一块松动的青砖“咔嚓”响了一声。院角赌钱的两个守卫同时抬头，陆金戈已经冲到跟前，板砖左右开弓，一声闷响接一声闷响，两个守卫脑门对脑门磕在一起，连人带骰子碗滚进墙角。叮叮两声：【+15两，+12两。】
仓顶两个放哨的听见动静探头往下看，陆金戈抄起地上铁蛋的狗盆——铁的，沉甸甸——抡起来砸中一个的面门。那人仰面栽下去，把仓顶瓦片砸了个窟窿。另一个刚要喊，沈惊鸿的剑鞘从下往上捅在他下巴上，一个字没喊出来就翻了白眼。
值房里两个睡觉的守卫被瓦片砸醒，迷迷糊糊摸刀往外冲，迎面撞上陆金戈。他一手一个揪住两人衣领往中间一磕，两个脑袋撞出“咚”一声脆响，像敲了两颗核桃。叮叮：【+8两，+10两。总计入账四十五两。等等——】
系统弹窗跳了一下：【闷葫芦已昏迷，未击杀。是否补刀？恶人金估值：一百二十两。】
陆金戈蹲下来看了看闷葫芦的脸，胡子拉碴，指甲缝里全是盐渍，手上老茧厚得能当砂纸。“先留着，问完话再说。”他把闷葫芦拖进库房，拿草绳捆在柱子上，回头冲沈惊鸿招手，“搬盐！”
南仓的盐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码到房梁，每袋八十斤，粗估三四百袋。陆金戈拆开一袋尝了一口，咸得直咧嘴：“井盐，成色不错，搁市面上值不少银子。”他掏出那本催收账翻了翻，“账上记着南仓存盐三百七十袋，按盐帮的出货价，一袋能卖四百文。三百七十袋，一百四十八两——这帮人真能搂钱。”
沈惊鸿翻了一遍仓库角落的杂货堆，搜出两箱铜钱、一箱碎银、几匹绸缎和一堆零碎当票。“铜钱折银三十两，碎银四十七两，绸缎不值钱，当票得找铁算盘兑。”她把银子拢进布袋里，忽然手一顿，“陆三，过来看看这个。”
仓库最里面靠墙根堆着十几个麻袋，跟盐袋混在一起。沈惊鸿拆开一个，里面装的不是盐——是铁器。刀坯子、箭镞、枪头，粗锻的，没开刃，但形制规整，一看就是成批打造的。陆金戈拿起来掂了掂：“私盐搭着私兵刃，盐帮这买卖干得够大的。”
“这得多少人用？”
“粗算能武装百来号人。”陆金戈把箭镞扔回麻袋，“先不管，搬完盐再说。”
两人来回跑了二十多趟，把盐袋搬到墙根底下码好。沈惊鸿从后窗翻出去找铁算盘的人接应，陆金戈留在仓库里收拾最后几袋。正搬着，角落里一个盐袋忽然动了动。
陆金戈把板砖抄起来，盯着那袋盐看了三息。袋子又动了动，这回他看清了——麻袋口没扎紧，露出一截手指头，细瘦细瘦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出来。我看见你了。”
麻袋抖了抖，一个脑袋钻出来。瘦得下巴尖尖，头发乱糟糟，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盐渍，唯独一双眼睛亮得跟偷油老鼠似的。陆金戈愣了一拍：“陈小满？你不是在破庙吗？”
小满从盐袋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盐粒子，理直气壮：“破庙漏风，我睡不着，出来遛弯。”
“遛弯遛到盐帮仓库里来了？”
“我跟着你们来的。”小满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干饼，“你出门的时候我藏在你马车底下了。到了地儿我看你们翻墙，我就从后墙狗洞钻进来的。”
陆金戈气得直揉太阳穴：“你爹要是知道我把你带盐帮仓库里来，他得拿擀面杖追我三条街。”
“我爹不知道。”小满从另一个盐袋后面拖出一个小布包，“而且我来了有用——你看这个。”
布包里裹着一串铜钥匙和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小满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目：“‘赵家巷刘寡妇，欠银二两，利滚利四两，拿灶房抵。张家铁铺，欠银五两，利滚利十两，拿铺面抵。’这是盐帮逼债的底册，我趁他们喂狗的时候从值房柜子里摸出来的。”
陆金戈接过册子翻了翻，眼睛亮了。上面记着城南四十三户人家的欠债明细，每一笔都标着“可执行资产”——灶房、铺面、闺女、地契。陈老实那页写着：“城南粮铺，欠银八两，利滚利十八两。资产：铺面一间，闺女一个，闺女估值二百两。”
“你值二百两。”陆金戈冲小满晃了晃册子，“比我杀一个刑堂打手还贵。”
小满撇撇嘴：“二百两太便宜了，我爹说我算账快，长大了能当账房先生，一年工钱就得二十两，干十年就回本。”
“你数学跟谁学的？”
“铁算盘教的。他昨天说教我打算盘，学费从我爹的补偿银子里扣。”
陆金戈把底册揣进怀里，正要把小满拎出去，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闷葫芦醒了——草绳被他挣开了一半，人还捆在柱子上，但嘴能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贼——！”
陆金戈冲过去一板砖拍在他后脑勺上。叮！恶人金+120两，已入账。但闷葫芦那嗓子已经传出去了，巷口传来铜锣响，盐帮巡夜的听见了。
“跑！”陆金戈一把将小满扛上肩，另一只手拎起两袋盐，从后窗翻出去。沈惊鸿已经赶着铁算盘的马车等在巷口，车上码了二十几袋盐。她把剑往车辕上一拍：“快走，盐帮巡夜的从东边来了，少说二十人。”
陆金戈把小满往盐袋堆里一塞，自己跳上车辕，把两袋盐甩进车厢，冲沈惊鸿咧嘴一笑：“走！这趟买卖值了——盐三百七十袋，我搬了四十袋，铁算盘的人搬了五十袋，剩下的留着给盐帮自己腌咸菜。”
马车冲出去两条街，身后传来闷葫芦的哭腔：“仓、仓库空了——盐没了，刀也没了——”
沈惊鸿坐在车厢里，看着陆金戈把偷来的底册翻得哗哗响，忽然问：“那本册子你打算怎么办？”
“上面记着四十三户人家欠盐帮的债。明天让铁算盘按册子上的名单挨家挨户通知——债销了，铺面灶房还他们，闺女不用抵了。”他把册子合上，“至于这四十袋盐，低价卖给城南的百姓，按人头限购，一户最多买五斤。”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你白搬了？”
“没白搬啊。”陆金戈拍拍系统面板，“闷葫芦一百二，七个守卫加起来四十五，这一趟净赚恶人金一百六十五两，外加四十袋盐的成本。卖盐收上来的银子，我留一半充修为，另一半给城南修路——那破路我昨天走了一趟，崴了两次脚。”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没什么冷嘲热讽，就是普普通通一个笑。“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我自己也看不懂。”陆金戈把鞭子往铁算盘手里一塞，“老铁，赶车去破庙，先把小满送回去。她再在外头野，陈老实得报官抓我。”
铁算盘拨了两下算盘珠子：“陆三爷，您这趟南仓的账我盘了——盐四十袋，成本算您八两；底册算情报，值五十两；铁器我没敢搬，怕被盐帮盯上。净利四十二两，扣除您之前赊的软筋散和蒙汗药馒头钱——您倒欠我十七两。”
“你他妈比盐帮还黑。”
“同行衬托。”
天亮时分，城南粮铺门口贴了张告示，落款“陆三”，字歪歪扭扭：“城南欠盐帮银两者，今日起至沈记货栈销账。铺面灶房闺女皆不抵债。另：井盐五斤一包，五十文一包，一户限两包，售完为止。”底下画了个歪嘴笑脸。
陈老实站在铺子门口念了三遍，回头冲屋里喊：“小满！陆三爷把盐帮的底册偷出来了！咱家不用搬了！”
小满从被窝里探出头，翻了个身嘟囔：“我早知道了，我还帮他偷的呢。”
城西盐帮分舵里，独眼龙盯着空荡荡的南仓看了半炷香，问闷葫芦：“谁干的？”
闷葫芦耳朵背，扯着嗓子回：“啥？”
“我问你是谁干的！”
“贼！”
“几个贼？”
“啥？”
独眼龙一脚踹翻闷葫芦，转头盯着赵大勇：“一夜之间搬空三百多袋盐，还顺手把底册和兵刃全卷走了。县城里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号人物？”
赵大勇缩着脖子：“会不会是……那个叫花子？”
“叫花子能搬三百袋盐？他那小身板扛两袋就得趴下！”独眼龙一拍桌子，“有高人，县城里肯定来了高人。去，给州府传信——就说县城出了个硬茬子，请周通判派人来查。”
赵大勇连滚带爬出去写信。独眼龙坐在空仓库里，忽然想起钱彪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那叫花子说他上面有人”。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玄”字铜牌，脸色阴晴不定。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