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在第三天清晨退了下去。
体温计的水银柱一点点回落，从三十九度八，滑到三十八度，最终停在一个勉强正常的刻度上。陈默盯着那根细细的水银柱，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片阴影，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握着体温计的指尖微微发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灰白色的病号服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透出一层不正常的凉意。他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在疫情最吃紧、医院人满为患的节骨眼上，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竟就这样自行退了烧。他靠在床头，仰头望着隔离房间惨白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大病初愈后的茫然。
隔离点的医务人员过来例行检查，隔着防护服夸他底子好。那人声音透过口罩和面罩，有些发闷，只露出一双被护目镜压出深深红印的眼睛，低头在记录本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回去居家隔离十四天，注意观察，有情况随时报。” 对方叮嘱了几句，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又抬眼确认似地看了他一眼。
陈默点头，嗓子还哑着，说不出太完整的话，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他收拾好那间住了三天的逼仄房间，白墙、单人床、一扇封死的窗，床单上还有他熬过这几夜留下的汗渍。他弯腰去叠那床被褥，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忽然顿了一下，觉得这间屋子像一只把他吞进去又吐出来的铁盒，而自己此刻，正带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从盒子里走出来。他提着行李袋，走出去时竟生出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转运车把他送回家楼下，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脚步上楼。
家门打开的那一刻，小雨像一颗小炮弹冲进他怀里，抱得又紧又急，鼻涕眼泪糊了他一前襟。小姑娘穿着粉色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红通通的，把脸整个埋进他衣襟里，呜呜地不肯抬头。陈默喉头一哽，弯腰搂住女儿小小的身子，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眶一阵发酸。林薇站在玄关，没上前，只远远看着他，白大褂换成了家常的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眼眶却一点点红了，嘴唇抿了抿，好半晌才哑声开口。
“回来了就好。” 她声音有些发颤，伸手接过他的行李袋，指尖擦过他手背时，带着一点温凉。
当晚，林薇端出热腾腾的粥。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照得柔和，粥碗里升起的白气袅袅地往上飘。小雨一边喝粥一边偷偷抬眼看他，像是怕他一眨眼又不见了；林薇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动作自然得像是怕他这些年一直没学会照顾好自己。疫情还没有结束，窗外依然冷清，只有零星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但家的温度让陈默觉得，那段被隔离的、滚烫的、噩梦般的日子，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他捧着粥碗，热意从掌心漫上来，胸口堵了许久的那股郁气，似乎也跟着松了一松。
他不该这么想的。
真正的变化，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陈默坐在书房处理工作。高烧退去后，身体仍有些虚，手指敲键盘时带着一点迟滞，额角还冒着一层细汗。窗外阳光正好，江面泛着细碎的光，把书房的地板照出一片亮堂堂的暖色。他刚写完一段接口文档，正准备保存，忽然眼前一花。
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按了一下快进键。
他看到一只马克杯从书桌边缘滑落，棕色的液体在半空中泼开，杯身磕在地板上，碎成几片，溅起的水渍弄脏了地毯一角。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两秒，却清晰得不像幻觉，连碎片落地的角度、水渍晕开的形状都纤毫毕现，像是烙进了他脑子里。
陈默怔住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喉咙里那声轻响卡在半空。
他低头，看向书桌边缘。那只马克杯确实放在那里，杯里还盛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杯壁上印着女儿小雨贴上去的卡通贴纸。就在他目光落下的那一刻，杯身不知为何微微一动 —— 也许是窗外吹进的风，也许是桌角被他的膝盖碰到 —— 他来不及伸手，马克杯沿着桌面滑落，“啪” 的一声，摔在地毯上，棕色的茶水泼开，碎瓷片四散。
与他方才看见的画面，分毫不差。
陈默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茶水洇湿了地毯，空气中飘散着茶香混着瓷片碎裂的气息，他盯着那摊渐渐晕开的水渍，忽然觉得后背窜起一阵凉意，脊背一寸寸绷紧。不，是巧合吧。他这样告诉自己，喉结上下滚了滚，伸手捡起一片碎瓷，指尖却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细细地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可第二天，同样的事又发生了。
这次是同事的电话。他正在接一个语音会议，耳机贴着耳朵，屏幕那头传来熟悉的男声，正说到一半，陈默眼前又出现那种短暂的恍惚。这一次他看到的是：同事老周站起身去够身后的文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倒，额头磕在桌角。画面只有一两秒，转瞬即逝，却连老周身侧那摞文件的边角弧度都描得分明。
电话那头，老周正说到：“…… 我拿个文件，稍等。” 声音里带着他惯有的、笑呵呵的随意。
陈默握着手机，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老周！小心！” 嗓子因为病后还没全好，声音又急又哑，额角都沁出了汗。
“嗯？” 老周愣了一下，手已经探出去够身后的文件架。他起身时重心微微后仰，脚下的转椅无声地滑开。陈默心提到了嗓子眼，竖着耳朵听老周那边的动静，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好在老周听到陈默提醒，下意识的用手肘及时撑住了桌沿，晃了两晃，没栽下去，只是惊得吸了一口凉气。
“…… 吓我一跳。” 老周拍拍胸口，声音带着后怕，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一下惊出来的些微起伏，“刚不知怎么就晃了一下，差点摔了。”
陈默没接话。他紧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凉，后颈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方才那一瞬，如果他喊得再晚一秒，老周就会按他看见的那样，额头磕在桌角上。他垂下眼，把那只还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放回桌面上，指尖却仍在细细地抖。
“我今天怎么老是走神。” 老周还在那头絮絮叨叨，全然不知自己方才与一场小事故擦肩而过，只当是日常里的寻常插曲。
陈默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把脸埋进双手，指腹冰凉地贴着眼眶。江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又落下，阳光在他脚边明明暗暗地晃。他一遍遍回忆那个画面：老周摔倒、额头磕桌角。又一遍遍回忆刚才：他开口提醒、老周及时稳住。两种结果，只差他那一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极细极细的岔路口，只要偏一偏头，就会走上完全不同的路。
可这是为什么？
他生了一场大病，退烧之后，竟然能看见几秒之后即将发生的事？这太荒谬了。陈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体温正常，触感是寻常的温热。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旷的街道，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慢慢浮上来：
如果这不是巧合 —— 那我看见的，究竟是真会发生的事，还是被我一喊，才没能发生的事？
他站在原地，望着窗外良久。江风一阵接一阵地吹着，把那股说不清的凉意，从指尖一路送到心口。他隐隐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退烧之后苏醒了。像一根埋得很深很深的线，被那场滚烫的高热，轻轻拨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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