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陈默说服自己接受 “也许只是巧合”。
他花了三天时间试图证明那两件事纯属偶然。马克杯是自己滑落,老周是脚下一滑,都再寻常不过。他甚至翻出医学书籍,想给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找个科学解释:高烧后遗症、神经衰弱、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视。他坐在书房的台灯下,书页摊开在膝头,一行行专业术语在他眼前滑过去,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想,也许只是病后没养好,脑子里乱糟糟的,才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错觉。林薇也劝他多休息,说大病初愈别太劳神。她说话时正弯腰给他理被角,发梢垂下来,脸上的神情带着医生特有的、温和而笃定的安抚,让陈默有一瞬间几乎真的要相信,是自己想多了。
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疫情慢慢好转了,一开始每天要做核酸检测,后面改成隔两三天统一做核酸检测,区域活动也渐渐放开了,不过倒哪里都要出示健康码,检查,报备。虽然比较繁琐,但生活终于是慢慢恢复了正常,
在这些日子里,陈默脑子里那些画面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准。
起初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他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快递员骑电动车经过,车后座上码着几摞纸箱,他眼前短暂一花,看见对方后座上的纸箱歪了一下,果然纸箱真的歪了,只是没掉,在车斗里晃了晃又稳住了。他在菜市场看见摊主低头数钱,指头一张张捻着零钞,画面里那沓零钱被风掀起一角,下一秒果真被风掀了一下,摊主连忙伸手压住。诸如此类,几秒之内的短暂闪回,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每次都分毫不差地应验。
陈默开始偷偷记录。
他在书房抽屉里锁了一个旧笔记本,每天把那些画面写下来:时间、地点、看见的内容、后来发生的结果。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了起来,他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后来渐渐变得工整,像是要把这份说不清的东西,一件件钉死在纸面上。他想,如果真是幻觉,那这些记录总该有一天会对不上。可一个礼拜过去,他翻回那些记录,一页页看过去,竟然没有一条是落空的。台灯的光映在纸面上,那些字像一排排沉默的证据,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默决定做一次更严格的验证。
那天下楼取快递,单元楼的电梯门正缓缓合上。陈默刚要走过去,眼前忽然又出现那种熟悉的白光般的恍惚。这一次他看到:一个穿藏蓝外套的老人,正站在电梯里,按下了楼层键;电梯门合拢的瞬间,老人手里的布袋松了,里面的两盒牛奶滚落出来,砸在轿厢地板上。他连布袋里那两盒牛奶的包装颜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画面消失。
陈默快步走到电梯前,门果然开着。一个穿藏蓝外套的老人正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和气。老人抬头看他,露出一个和气的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进来吗?”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说话,鬼使神差地朝老人的布袋看了一眼。布袋口扎得不算紧,里面露出两盒牛奶的白底包装,和他画面里看见的,一模一样。陈默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大爷,您布袋口松了,牛奶…… 好像要掉。”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涩。
老人一愣,低头一看,布袋口的绳子果然松脱了一半。他连忙腾出手收紧袋口,拍了拍,笑道:“哎,多谢多谢,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说着又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默两眼,眼里带着一点热络的谢意。
陈默进了电梯,站在老人身侧。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红光一下一下地亮起又熄灭。他盯着那两盒安静待在布袋里的牛奶,心脏却擂鼓似的响,耳膜里都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没有再看见任何画面,电梯平稳地停在他家楼层,老人也拎着完好无损的牛奶走了出去,冲他摆摆手。
陈默站在电梯里,没有立刻出来。轿厢里还留着消毒水淡淡的气味,门开着,过道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
他反复回想方才那一刻。他看见的画面里,牛奶已经滚落在地;可因为他提前开口,布袋被及时收紧了,牛奶没有掉。又一次,他 “看见” 的事,没有发生。他抬手,缓缓攥紧又松开,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可这到底是好是坏?陈默说不清。他走出电梯,站在自家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才推开那扇门。屋里传来林薇和小雨说话的声音,寻常而温暖,可他站在玄关,好一会儿,才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压回心底。
一件更超出 “几秒” 范围的事发生了。
那天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新闻播到彩票开奖,画面上滚动着一串号码。陈默盯着屏幕,眼前忽然一花,这一次不是几秒,而是持续了整整好几秒 —— 他看到了一张彩票,上面印着一串具体的数字,旁边是一张激动到涨红的脸。画面模糊而短暂,转瞬即逝,连那抹涨红的脸都带着虚影。
他来不及记住全部,只模糊印住了中间几位数:3、7、9。
陈默愣住了。他从不买彩票,也不信这些。可那画面里的数字如此清晰,像刻进视网膜一样,怎么也抹不掉。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点开彩票开奖页面,屏幕的光照得他眯起眼。他把那串开奖号码调出来,一行行扫过去。屏幕上,那几位中奖号码里,赫然排着 3、7、9。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喉头一阵发干。不是几秒内的日常小事,这是隔着时间与空间的中奖号码。他看见了,可那场中奖的喜悦,属于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与他毫无干系。
陈默缓缓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窗外夜色浓稠,江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像碎在江面上的光。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看见的,不是 “将要发生却可以避免” 的小事故。他看见的这一幕,是不是已经写定、无法更改?牛奶可以因为他的提醒而不掉,电梯老人可以躲过那一跤 —— 可彩票号码呢?那串数字早已开出,不属于任何人可改变的范畴。那一瞬间,那串中奖数字背后那张涨红的脸,仿佛也在提醒他:有些结局,他看见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见了,却改变不了分毫。
那一刻,陈默终于不再把它当成巧合,也不再当成幻觉。他坐在沙发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不安,从心脏的位置缓缓升起,像一条冰凉的蛇,沿着脊柱一路爬到后颈。他想起隔离病房里那个荒诞的梦 —— 无数条灰色的虚线,向着早已锁死的终点延伸。此刻那个梦的轮廓,竟和眼前这串数字一样,清晰得让他发寒。
他忽然有些害怕。如果他看见的,远远不止几秒、几件小事;如果他看见的是更长、更重、更无法承受的东西 —— 那他该怎么办?
他还没想明白这个答案。此刻的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在初冬的夜里,第一次被这个念头缠住,久久无法入睡。屋里,林薇和小雨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他睁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根弦,第一次真正地绷紧了。
江面上起了雾,模糊了整座城市,也模糊了远处那座桥的轮廓。陈默望着那片模糊的江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这片雾,慢慢地,朝他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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