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武没有立刻走。
他先在坡顶一处背风的石洼里蹲了半个时辰,听风,认路,看有没有去而复返的火把。直到天边那点月色开始发灰,他才回到尸堆边上,借着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天色,做他必须做的事。
他得先弄明白,自己有什么,身边又有什么。
他先搜自己。
原主的身上没什么东西。腰间一块木牌,是军籍腰牌,正面烙着“靖边堡·斥候”,背面烙着一个名字:丞武。半块冻硬的糜饼,硬得能砸死人;一个火折子,塞在油布卷里,万幸没潮;一柄解腕短刀,鞘是朽木的,刀刃上有两个豁口;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水囊,里头的水结了冰,他把它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
就这些。
他又去搜那具被他杀死的北燕兵的尸体。
一张弓,两层弓臂,是好柘木加牛角的,比原主记忆里军中配发的破弓强得多;一壶箭,三十四支,箭簇上都有统一的小记号;一柄弯刀,他抽出来看了看,刃口泛着冷冷的青光,弧度很大,刀背厚,刀刃薄,他用拇指轻轻一弹,刀身嗡地一响。
好刀。
他不懂这个世界的刀,可他懂钢。一把刀的重心、配重、刃角,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柄刀的重心在护手前四寸,劈砍时省力,捅刺时却发飘——是一柄专为马背上砍杀造的刀。
他把刀挎在身上,又解下那人的水囊和肉干。临了,他看着那人腰间那一串血淋淋的耳朵,停了一停,伸手把那串耳朵解下来,远远地扔进了坡下的枯草丛。
处理完尸体,他才顾得上自己。
他寻了个背风的石洼,解开号衣,借着月光看左肩的伤。箭簇还埋在肉里,断口处红肿,是倒须的三棱簇,生拔会连肉带下一大片。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人体的图谱——肩膀这地方,前有锁骨,后有肩胛骨,中间一道肱骨头,这一箭偏巧擦着骨头的缝隙进去,没伤着要命的大筋。
他咬一截木棍在嘴里,用短刀的刀尖,就着月光,把伤口周围的烂肉一点点挑开,再用两根手指捏住断簇的尾铤,屏住呼吸,顺着箭头进去的方向,猛地一拔。
血涌出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截木棍险些被咬断。
他不歇手,立刻拿火折子烧了刀,又就着半囊水,把伤口烫洗干净,撒上从死人身上搜来的军中常备金疮药,撕了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这一套,做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他在另一个世界,替无数队员处理过训练和比赛伤。他知道一个人能承受的疼,其实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然后他才去看自己人。
十个人的斥候队,一个不少,都在这面坡上。
他在记忆里翻着名字,一具一具地认过去。
射手老何,胸口三箭,箭簇从后背透出来半寸,他那张大弓断成了两截,手还保持着拉弦的姿势。小个子马六,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被一柄弯刀砍开了半边肩膀,眼睛望着天,嘴张着,像是想喊娘没喊出来。
丞武一具一具地看过去,把他们睁着的眼睛一一合上。
看到火长周大时,他停住了。
周大是这支斥候队的火长,四十来岁,黑铁塔一样的汉子,记忆里他一巴掌能把新兵扇出一丈远,可夜里会把自己的旧皮袄盖在站岗的小兵身上。他死得最惨,三根箭把他钉在地上,手里的长矛还捅在一个北燕兵的胸膛里,人和敌尸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周大没有头。
他的头颅从颈根处被齐整整地割了去,断口处结着黑冰。
丞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强压着心里那点翻涌,蹲下身,借着月光去看那道颈口。
他在拳馆见过太多伤口,也在另一个世界的赛场上、医院里见过血。他知道一个伤口会说多少话。
周大颈上的这道切口,不对。
北燕人的刀是弯刀,弧度大,刃口锋利,斩首是马背上的功夫,一刀下去,连骨带皮,豁口是斜的,刀刃拖出来的皮纹朝向一个方向,是“砍”出来的。
可周大颈上的伤口,皮肉是锯齿状的,边缘有来回拉锯的痕迹,颈骨上留着窄刃的磕痕。
这是直刀干的。
是那种刀身窄、刀刃直、利于刺击的环首刀——大胤军中的制式刀。
而且,丞武用短刀的刀尖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看了看里面的血色。活人被斩首,血会喷,会涌,颈口的肉是翻卷的,颜色发深。周大颈口的肉是平的,血是凝滞的、几乎没有渗进土里的。
这刀,是在他死透了以后才割上去的。
丞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又去看其他的尸首。
这一看,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十个同袍里,周大没了头,另外三个,被割了右耳。剩下六个,身上的伤都是刀箭伤,没有被动过。
再看那五个北燕兵的尸首——他们这一队十个人,到底也没白死,北燕人留下了五具尸体。
这五具敌尸,无一例外,头全都被割走了。
丞武蹲在五具无头敌尸中间,只觉得月光冷得透骨。
他想起了军里流传的话。北燕人打仗,以首级记功,割首请赏;两军交锋后,死人的耳朵、脑袋,就是明晃晃的羊和酒。可北燕人割首,用的是弯刀,用的是砍。
这些尸首,是被人用大胤军的直刀,在死透以后,一个一个,慢慢锯下了头。
有人在战事结束之后,回到过落风坡。
是自己人。
丞武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地转。
自己人回来,割走了五颗北燕人的头,拿去干什么,不言自明——一颗敌首,就是一桩军功,就是赏钱、绢布,是往上爬的台阶。
可他们为什么连周大的头、连三个同袍的耳朵也要割?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几具被割去耳朵的同袍尸首,看了很久。
忽然,他明白了。
割耳朵的人,自己也分不清割的是谁的耳朵。一颗人头是明明白白的军功,可十只、几十只耳朵,在混战一场之后,谁能说清哪只是敌人的、哪只是自己人的?耳朵是凑数的,是首级之外的添头。
这些人连自己人的尸首也不放过。死了的同袍,在他们眼里,和坡上的死马、断弓、散落在泥里的箭簇一样,都是能捡回去换钱的东西。
“吃兵。”
这两个字从丞武的记忆里浮上来,是原主听过的、老兵们夜里喝酒时压低声音说的黑话。他从前不懂,此刻站在满坡的无头尸中间,忽然全懂了。
他没有再动那几具尸体。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羊皮袄,又从死马身上割下几块还能用的毡毯,和周大那杆断矛的旗幡,把同袍的尸首一具一具地遮盖起来,搬来石头压住四角。
他搬不动这些人回堡里去,只能做到这一步。
最后,他从周大身上解下了那块火长腰牌,用油布包好,贴着胸口放好。
“周火长,”他站在那堆石冢前,对着北方的残月,声音很轻,“马六,老何,还有你们几个。”
他一个个报了记忆里的名字。
“我叫丞武。我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你们认识的那个丞武。”风把他的话吹散在坡上,“可有一桩事,我应下了。谁割了你们的头,谁割了你们的耳朵,谁拿你们的命换了酒钱——我一个一个,都给他记着。”
他说完,没有再看那片石冢,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面铺着霜雪、躺着几十具尸首的落风坡。
天光将亮未亮,那轮关山的残月斜斜地挂在坡顶,冷冷地照着这一切,照着无头的尸首,照着未干的血,照着一个在尸堆里爬回来的活死人。
丞武握紧了腰间的刀,朝着靖边堡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黎明前最黑的那片夜色里。
他要回去的那个地方,是边关。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真正的战场,也许根本不在这面坡上。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