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的脚步走远了,翻过坡顶,去补刀另一头的尸首。
留在丞武附近的这个北燕兵,是个贪心的。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蹲在尸堆边,借着月光,一只一只地去翻死人的腰牌、荷包、刀柄上的缠绳。死人的手指冻硬了,他不耐烦地用靴尖踩着人家的胳膊,一根一根地掰,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鲜卑话。
丞武从尸体的缝隙里,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是他二十年练下来的本能。拳手一上台,他先看三样东西:站架,重心,移动。眼前这人的站架很散——左脚虚着,右脚吃力,下蹲的时候,左腿始终不敢压到底,每往下蹲一次,膝盖都要往外一拧。
左膝有旧伤。
再看他拔东西的动作,右手用力,左手只敢虚扶。左肩上有一道旧箭疤,伤过筋,抬臂过肩就慢半拍。
还有他身上那股味道。酒气,酸臭,混着羊膻。他在喝酒,皮囊就挂在腰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一个左膝有伤、左肩废了半条、还灌了酒的补刀兵,在尸堆里落了单。
丞武在心里把这人当成了一个对手,冷冷地拆给他看:你这个人,正面的矛法能唬人,可你一旦俯身去割东西,重心就全压在右腿上,左肋、咽喉、心口,全是空的。
他继续等。
北燕兵割完了近处两具尸首的耳朵,把那一串血淋淋的耳朵往腰上一拴,直起腰,提着矛,慢慢地朝丞武这边踱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丞武身上那具尸体的札甲上。
一副完整的札甲,哪怕是旧的,在边军里也值两只羊。这人眼睛亮了,伸手就去扯那甲绊。扯了两下,甲绊冻硬了,扯不动。他骂了一声,索性抬起脚,一脚踩在尸体的肩膀上,双手去解甲扣。
这一俯身,他的整个胸腹、脖颈,全都暴露在丞武眼前。
就是现在。
丞武的右臂没有抬,他只是把贴着地面的后脚跟,极轻地往冻土上一蹬。
劲力从脚底起。
他教过无数次:“出拳不是用胳膊。胳膊只是一根传力的杆子。劲从脚底蹬起来,过腿,过胯,过腰,过肩,最后才从拳面上出去。你胳膊上那点劲,是死劲;从地里借的劲,才是活劲。”
此刻他这具身体虚得连鸡都杀不死,可他不需要多大的劲。
他只需要把那截断矛,从一个精准的角度,送进一个精准的位置。
断矛顺着尸体的缝隙平平地送出,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矛尖从下往上,借着他蹬地、拧腰、送肩的整劲,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噗。
矛尖从那北燕兵的下颌底下进去,斜斜向上,穿过软腭,直贯颅腔。
那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只从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一口痰堵在了那里。他胡乱地去抓矛杆,双手在半空中抓了两把,抓了个空。他的左眼瞪着,瞳孔在月光下一点一点散开,右眼里有血顺着眼角淌下来。
丞武没有松手。
他知道这一矛的分量。人在这种时候,死前会有一阵不受控的痉挛,力气大得吓人,他见过被击倒后还在笼边抽搐的拳手。他死死攥着矛杆,用肩头顶着,把那个人钉在原地,一直钉到那阵痉挛过去,钉到那人的双手垂落,钉到他庞大的身躯轰地一声,压在尸堆上。
四下里,又只剩下风声。
坡顶那边,远远地传来两声含混的呼喊。是那人的同伴在叫他。
丞武贴着地,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撞在冻土上,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具十九岁的手,瘦,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此刻它在抖,抖得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是怕。
这具身体第一次杀人,血还是热的,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压不住。可那个三十八岁的、在拳馆里看过断骨、见过生死的丞武,心里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喘了两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第一个。在这儿,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没有裁判,没有铃声,没有回合结束。”
他又在心里,把这一矛无声地重放了一遍。
这是他做了二十年教练的本能,出手即复盘,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一矛能中,凭的不是这具身子的力气——这点力气,连一只鸡都未必捅得穿。凭的是三样东西:一是等,等对方俯身、重心压死、空门尽露的那一瞬;二是角度,下颌底下是软腭,是颅腔最薄的一道门,斜上三寸,不费大力;三是整劲,他蹬地、拧腰、送肩,把全身那点可怜的分量,顺着一条线,全送在了矛尖上。
打拳也是这个道理。一个轻量级的选手,靠整劲、靠角度、靠时机,能一拳放倒比自己重二十斤的对手。力气从来不是拳头的全部,会用的人,一分力气能当十分用。
这具身子差得远,可他的眼睛还在,他的脑子还在。
坡顶的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带着疑惑,往下走了两步。
丞武立刻收回断矛,反手一推,把刚被他杀死的那具敌尸往自己身上一带。敌尸沉重地翻倒过来,羊皮袄的腥膻气兜头罩下,正好把他连人带矛遮了个严实。他闭上眼,像尸堆里任何一个死人一样,把呼吸放到最缓、最浅。
两道火把的光在坡上晃。
两个人下来了。他们走到近前,看见的是同伴伏在尸堆里的背影。
“兀那货,又偷着扒甲!”一个人骂。
另一个人上去踢了一脚。尸身一翻,露出下颌底下那截矛杆和半张血脸。
两个人齐齐后退一步,弯刀出鞘,对着四下里的黑暗厉声喝问。火把的光在尸堆上扫来扫去,扫过一张一张冻僵的脸,扫过死马的眼窝,扫过丞武藏身的那片羊皮袄。
一柄弯刀挑开了他身侧一具尸体的衣襟。
丞武闭着眼,连睫毛都没动。他能闻到那火把上松脂的味道,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声音,手里那截断矛的尖端,稳稳地指着头顶那片黑暗。
只要这一刀挑开他身上的羊皮袄,他就再蹬一次地。
大不了,把这条捡来的命,再还回这片坡上。
可那两个人到底没有深翻。
夜太深了,坡下的黑暗里,风穿过枯草,呜呜地响,像无数张嘴在低语。大胤的夜不收是出了名的鬼影,北燕的游骑最怕夜里在尸首堆里久留——谁知道黑暗里有没有一支弩,正对着他们的后心。
两人草草商量了几句,两人举着火把,倒退着往坡顶走,一边走一边骂,骂这该死的地方,骂不知道藏在哪具尸首底下的大胤人。
火把的光越走越远,终于翻过坡顶,消失了。
丞武在尸堆里又躺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直到那点火光彻底看不见,直到马蹄声远得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先低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被自己杀死的第一个人——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颧骨很高,风在脸上刻了很深的纹,腰间拴着一串耳朵,有干的,有新的,新的那几只还在往下滴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人圆睁的眼合上。
“你左膝有伤,左肩废了半边,还喝了酒。”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是这具身体三天来开口说的为数不多的话,“你不该落单。”
风从坡下卷上来,吹得满地的甲片轻轻作响,像是谁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丞武撑着断矛,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月光照着他脚下这片尸山血海。他第一次以一个穿越的人的身份,看清了这个他将要活下去的世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