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书房，烛台烧到第三茬。
莫恩眼皮低垂，手边茶盏的盖子转个不停。
案上摆着三份东西：碑裂的报文，雷家十年间吞并的铺面册，分殿今年抽走的税单。
幕僚立在案前，嗓音压得低：“城主，碑裂的事，分殿压着不报，开口便要等白烛庭示下，还有，分殿的税单，今年比去年厚三成。”
“急什么。”盖子转得更慢，“你看这三样，一样是雷家的牙口，一样是圣殿的手，一样是咱们的地，黑石城三方分治这些年，城主管政，雷家管矿，洛家管商，圣殿年头上再抽一成信仰税，谁看谁都不顺眼，谁都动不了谁。”
“那今日这碑……”
莫恩把盖子扣回盏上：“雷家这把刀钝了，借块新石头磨一磨，碑裂这盆水泼出去，看谁先伸手接。”
心底掠过一句：【大哥当年不信一成税能吃人，城破那日，他信了。】
老头把茶盏推开，眼皮都不曾抬。
同一片夜色里，林宸挎着篮子逛市集。
篮子里粗盐一包，灯油一罐，还有给约瑟夫配的止咳草药。
入了秋，老头咳得整宿整宿的。
洛家药铺的伙计正往门板上挂“盘点”的木牌。
洛白站在台阶上，帽檐压得极低，一只手在钱袋上揉来揉去。
林宸从铺前过。
六耳的动静轰然打开：【滑石粉掺三成，颜色对得上就行，吃死的那三个学徒，家属堵过门，一条命三十银打发了，黑账绝不能留在屋里，家庙，佛龛后头的夹层，爹的家法是藤条蘸盐，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林宸脚步不停，心底直乐：这人心声吵成这样，隔两条街都嫌近，亏他想得出“藏”这个字。
洛白瞧见是他，脸色白得飞快，拱手拱得手忙脚乱：“林、林小兄弟，本店盘点，改日，改日再来。”
“不买丹。”林宸道，“你家丹太补，我怕睡不着。”
洛白张着嘴，愣是把后半句客气话咽回去，转身钻进铺子，门板撞得山响。
采买完，林宸绕去洛家家庙。
小庙一座，看庙人靠着门框打盹，鼾声打得极有节奏。
六耳递回来一幅画面：庙里无人醒着，佛龛后的砖缝松着。
林宸翻墙进去，佛龛后一摸，油布包着的黑账入手，沉甸甸一册。
他原路翻出，身法轻得连墙头的灰都未曾惊动。
次日早上，那册黑账躺上矮人布鲁的柜台。
布鲁个子只到柜台高，站在条凳上抹柜台，围裙上一股铜绿味。
他翻开册子，眼睛越睁越亮：“洛家的黑册，假丹的进货、分账、赔命钱，一册全齐，小子，开价。”
“不卖。”
“十金。”
“不卖。”
“十五金，我连你爷爷的棺材本都替你备好。”
林宸把册子抽回来，翻到末页拍在柜台上：“先看这个。”
末页按着一枚烛形的印。
布鲁凑近看了许久，嗓音压到最低：“白烛纹，白烛庭的私印，洛家的黑账上，怎么按得上圣殿里的印。”
林宸不答，改问价目牌：“你这块牌子，什么讲究？”
价目牌挂在柜台上方，炭条写得斗大：正品聚灵丹，十银一颗。
劣丹五银。
吃死人，赔三十银。
最底下那条：童叟无欺，八岁以下半价。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布鲁道，“八岁以下来抓药的，半价，赔本的买卖矮人不做，害人的买卖矮人不做，亏心的事，看心情。”
“我八岁那年怎么不知道这条？”
“你八岁那年敢进黑石城？路费都比丹贵。”布鲁把黑册往前推，“十金，最后报价。”
“不卖。”林宸把册子包进油纸，“帮我寄回洛家，脚钱照付。”
布鲁眼珠一转：“寄回去？你图什么？”
“图洛家睡不着。”
册子连同他附的一张条子，中午送进洛府。
条子上就一句话：令郎心声太吵，全城都听得见，劳烦管管。
布鲁盯着他出门的背影，心底嘀咕：【这小子要是骗子，矮人就把招牌啃了，上一回家当叫“朋友”卷跑，招牌差点赔进去，这回的招牌，他啃不动。】
柜台边的木牌分两栏，左栏“本城最新”，右栏“白给”。
左栏头一条：分殿测灵师老卡姆，停职候审。
右栏钉着一张誊抄的名单，抬头写学院特使团入城在即，头一个名字：艾丝黛拉。
林宸问名单什么价。
“白给。”布鲁往柜台上一撑，“让全城知道有贵人来，我这儿的酒才卖得动。”他嗓门压低，“另有桩稀罕的，白送你，分殿昨夜往白烛庭发信，驿丞欠我酒钱，拓了个手抄来抵账，上头写：样本波动，第七批照常，圣殿开口，句句打哑谜。”
样本。
第七批。
林宸舌根发紧，面上照旧懒洋洋：“谢了，回头给你捎酒钱。”
心底那本册子翻开新一页：克鲁斯，摇篮，第七批。
线头一根根冒出来，线团在哪儿，还未可知。
同一晚，雷府书房灯火亮着。
雷霸跪在门外，哭声一浪压过一浪：“爹！那废物当众耍我！全城都看见！”
“闭嘴。”书房里，雷震山削炭笔的小刀不停，木屑积成小山，“废物才用刀，滚回去，再嚎，送矿上背三年矿石。”
管家进门，附耳低语。
削笔的手停住：“觉醒大典的学院特招推荐信，押在分殿库里？”
“是，克鲁斯咬着价，称推荐信得配‘庙里的缘分’。”
“那就换一家庙烧香。”雷震山把炭笔插回笔筒，展开信纸，笔走龙蛇，“传死士，林家那小子，夜里办了，办干净些，推荐信抢出来，送去白烛庭换人脉，矿石换银，银换门路，雷家缺的是门路。”
管家迟疑：“白烛庭只认烛印，恐怕……”
“那就让他们认。”
心底压着一句：【当年爹跪在分殿门口三天三夜求一道矿引，回家便病倒，雷家跪出来的家业，往后得站着挣。】
书房灯灭之前，雷府后门开出道缝。
七条黑影贴着墙根鱼贯而出，直奔林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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