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黑石城睡得最沉的时辰,林家老宅的院墙上落了七道黑影。
六耳先动。
杀念在墙那头刚冒头,林宸的睡意先散干净。
他睁眼,翻身下床,人滑进窗外的阴影里,被窝里一面镜像躺回原位,眉眼跟他一般无二。
头一条黑影破窗而入,刀尖扎进被褥。
镜像应声碎成漫天白屑。
林宸肉疼得直抽气。
开局一面替身,三成灵力当场蒸发。
一天至多三面,剩下两面,得省着用。
院中刀光齐起。
林宸脑后炸开一声猴啸,灰色虚影从他身后拔地而起,棍影抡圆。
咔咔声连成一串,七柄刀齐根而断,断刀落进土里。
七条黑影叫棍风扫得贴上院墙,动弹不得。
虚影收棍,目光斜过来,那意思明白得很:要聊要打,他自己挑。
“聊。”林宸活动着手腕走出阴影,“先聊雇主。”
虚影的棍头压住为首那人的喉咙。
汉子牙关咬得死紧,棍头往下沉,他嗓音当场劈成两股:“雷家!雇主是雷家!中间人代号水字辈,我们只认牌不认人!”
另一条汉子急着表功:“还有!雷家跟矿盗合伙私挖哑矿,我们队里接过护道的活!行囊里的炭单可以作证,饶我一条命!”
林宸翻他们的行囊。
炭笔记的流水单,日子、车数、进山的口子,记得清清楚楚。
单子底下压着几块碎石头,灰扑扑不起眼,掂在手里压得反常。
他把单子和碎块分开收好,再捡起一枚黑铁牌。
牌面正面錾着单号,翻过来,背面铸着一道极淡的纹路,弯弯曲曲,瞧着眼生。
他心底记下两笔:水字辈。
哑矿。
回头都得查。
混乱里,最机灵的那条黑影蹬墙翻了出去。
林宸冲着墙头那背影喊:“下次预约,报八折!”
墙外巡夜的卫兵齐齐顿住,火把晃进院子。
领头的队长举着火把照一圈,七个大活人贴在墙上,七把断刀插在土里。
他把唾沫咽下去:“这唱的哪出。”
“七位夜里翻我院墙,想跟我谈债务重组。”林宸把黑铁牌抛过去,“人证物证都齐,劳驾,城主府收货。”
火把凑近一条汉子的小臂,上头刺着连绵的山纹。
“荒域来的佣兵。”队长啐出一口,“黑铁牌接单,银铁牌劫道,金铁牌杀人,金铁牌往上,荒域里都少见,出手最次的也是个灵师级的人物,你们倒好,七张黑铁牌,敢摸进城里杀人,牌钱结在哪家柜上,回去也得查。”
卫兵把人串成一串带走。
林宸回屋清点损失:院角那坛咸菜,坛口朝下,咸菜汤淌满一地。
虚影盘腿坐上墙头,抬手给了他后脑一记虚敲。
“嫌我丢人?一坛咸菜换七条人证,外加哑矿的线,这买卖猴脑子也算得过来。”
虚影扭过头去,尾巴抽得墙头啪啪作响。
他靠着门框捋家底。
六耳这耳朵,方圆五十丈的心声全开,关不上,他也懒得关。
识破偷袭更玄,杀念一动,人先知。
镜像替身,替他挨一回刀,碎一回,耗三成灵力,一天至多三面。
今日开局就折一面,肉疼。
天亮时,约瑟夫从祠堂出来,一边系围裙一边嘀咕:“昨夜打雷?”
“打雷,还下冰雹。”林宸道,“冰雹会翻墙。”
老头“哦”了一声,蹲去墙角捞咸菜坛子,捞个空,嘀咕耗子成精,连汤都喝干净了。
约瑟夫在祠堂睡足一整宿安稳觉。
院里躺过七个杀手这桩事,他到今日都不知情。
中午前,铁证连人证一并送进城主府。
莫恩在书房接的货。
老头扫过炭单,眼底精光一闪即隐。
“矿盗的事,老夫盯足三年,一直缺个动手的名目。”他把单子锁进匣子,“你这单子,来得是时候。”
六耳递来他心底的动静:【老卡姆的供词连夜画押,克鲁斯,三枚金币,你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出门时,卫兵正在城门边贴条陈:雷霸纵仆行凶,禁足思过,雷府申辩不受理。
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水字辈。”林宸把这个词在心底转了一圈。
往上数,该有江字辈、河字辈。
中午刚过,城主府的幕僚亲自登门,双手奉上请帖。
帖上留话:“明日一叙。”
林宸捏着请帖冲祠堂方向喊:“老头,城主请喝茶,你猜茶位费收多少?”
祠堂里传出一声咳嗽,跟着一句“少掺和”。
下午,城主府花厅,一桌,两把椅子,一壶茶。
莫恩先开口:“碑裂百年未见,少年是天意。”
林宸回敬:“城主明察秋毫,算账的本事冠绝边陲。”
“老夫活了大把年纪,头一回见人把圣典读出刀锋来。”
“晚辈也头一回见人把算盘藏进茶壶里。”
莫恩端盏,盏盖转了一圈:“好口才。”
两股心声在桌底下齐齐炸开。
莫恩心底:【小泥鳅,滑得抓不住,得加价。】
林宸心底:【老狐狸,茶里泡的全是账。】
桌面上,两人言笑晏晏,热络异常。
正事上桌。
“复测的事,老夫有个章程。”莫恩道,“三日后大典,办成赌局,城主府出场地,出公证人,你,出戏。”
“戏钱怎么算?”
“赢了,赌盘抽一成归你。”
“赌注我押雷家输。”
莫恩转盏盖的手停住:“你倒有底气。”
“底气谈不上,直觉。”林宸给自己也斟上,“克鲁斯这个人,撒一个谎得拿十个谎去补,补丁越摞越厚,早晚绷开。”
“好。”莫恩伸手按住后腰,“老夫也交个底,矿盗的事,老夫盯足三年,人证物证齐备,独缺一个动手的名目,你送来的炭单,正好把雷家拴上柱子,这一局,互相借刀,各取所需。”
“分殿那头,复测费开到五枚金币一位,还概不退。”
“他们钱紧。”莫恩道,“今春兽潮提前两个月砸下来,圣殿猎队提前出城,粮草全靠白烛庭拨,拨得慢,分殿就地生财,五枚金币,收的就是这口气。”
老头心底跟上一句:【兽潮提前,猎队提前,这笔账得算到白烛庭头上。】
“你可知这城头上有几层天?”莫恩续道,“帝国的封地文书收兵税,圣殿的圣典收信仰税,老夫夹在当中,两头交钱,削谁,都是算账,今日算圣殿,明日算雷家,后日,保不齐算到你头上。”
“那晚辈争取做个难算的账。”
莫恩笑出声,抬手点他:“油嘴滑舌,老夫阅人多矣,你这样的,独一份。”
“城主这样的也独一份,夸起人来,比账房报账还流利。”
老头心底骂了句‘泥鳅’,面上笑意更浓:“赌盘由谁开,你猜。”
“全城合用的,只有一家,矮人布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去开路。”莫恩呷茶,“赌注你自便,老夫只当公证人。”
林宸起身告辞,临走端起残茶抿一口,咂摸片刻:“城主这茶,比刷锅水多三分柴火味。”
莫恩脸色泛绿,绿完,硬生生竖起拇指:“好眼光。”
出门那一刻,老头的心底在骂街:【柴火味?老夫这茶,一两银子一两!】
晚上,布鲁杂货铺的门板卸下一块,柜台边的木牌翻个面。
新盘口炭条写得斗大:复测有鬼,一赔三十。
复测干净,一赔一点二。
布鲁站在条凳上抹柜台,头也不抬:“押不押?你自己押自己,矮人给你抹个零头。”
林宸把一枚银币拍在柜台上:“押有鬼。”
银币入匣,册子上勾上一笔。
布鲁把册页扫过:“全城押你这头的,拢共仨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矮人只信自己盘出来的赔率。”
“第三个呢?”
“不肯留名,兜里掏出五枚铜板,一股咸菜味。”
林宸不吭声。
咸菜味,熟。
布鲁盯着他,心底嘀咕:【这小子要是骗子,矮人就把招牌啃了。】
柜台另一头添上条新货:雷家的人连日在分殿门外打转,克鲁斯把特招推荐信捂在库房,坐地起价,两边咬得正凶。
林宸扫完,心底评价朴素:狗咬狗,一嘴毛。
从铺子出来,他绕到分殿门口。
石阶下,两名执役连夜贴告示,浆糊桶都端不稳。
告示上就一桩事:三日后公开复测,概不退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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