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林宸蹲在院里烤肉。
肉是白天帮铁匠铺抬料换的,两条,肥多瘦少,串在铁签上,架着炭火慢慢转。油珠子滴进火里,滋滋响。
腰间的死石烫起来。
先只是温的,他当是炭火烘的。等那股烫劲隔着衣料往腰上钻,他明白过来:石头里那位,醒了。
“下来吧。”他头也不回,“就两条,你一条,我一条。”
死石一颤,一团影子从石头里冒出来,落在院当中。
先前那影子总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今夜头一回站实了。齐膝高,瘦,一身焦黄的毛,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珠子黑亮黑亮,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铁签。
悟空。他给这法相起的名。
“说好的一条。”林宸把其中一条抽出来,“这条归我。”
那猴不接话,爪子快如闪电,两条肉全给抄走了,退开三步,背对着我,护着啃。
「热的。」心念里飘来俩字。
“我烤的,当然热。”
「俺的。」
“讲不讲理?”
「不讲。」
林宸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他伸手去抢,猴子抱着肉往旁边一滚,人猴当场滚作一团。三招,他就被压在地上,猴屁股坐着他后腰,稳如泰山。
废柴就是废柴,被自家法相按着摩擦,传出去能笑掉全城大牙。
好在此刻无人围观。
猴子吃完了,舔着爪子进屋。等林宸爬起来追进去,屋里传出布料撕开的脆响。
他的被子。
那猴把被子卷在身上打了几个滚,爪子一撕,两片,一片披在肩上,一片围在腰间,凑成一条裙子,对着水缸里的人影左照右照,龇牙咧嘴,得意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那是我的被子!”
「威风。」
“威风你大爷!”
林宸抄起墙角的烧火棍追出去。猴子披着被子裙,窜上房檐,窜下院墙,窜过柴堆,把他当猴遛。追到第七圈,他抡圆了一棍砸下去,手腕一麻,人先飞了。
一棍撂翻。用的还是他那根烧火棍。
猴子落在床沿,蹲着,歪头看他。他刚撑起半个身子,猴爪已经拍了过来,啪的一声,把他整个人拍向床外。
「加练。」
“加什么练?我睡——”
「加练。」
于是这个晚上剩下的事,就成了林宸的苦难史。
凌晨练棍,一根烧火棍,劈、撩、扫、砸,错一下,猴爪就拍一下。鸡叫头遍跑山,绕着城北的野梁子跑,猴子蹲在他肩上指路,指的全是陡坡。天亮时,他是爬着回屋的,膝盖磨破,两只手撑着门槛,头先栽了进去。
“兄弟?”
门口站着布鲁,端着一屉包子,钱庄少东家,穿得体面,领口理得笔挺,见了他这副惨样,包子都忘了递。
“遭了打劫?”
“遭了只猴。”林宸趴在门槛上,气若游丝,“热的。给爷来一个。”
布鲁把包子塞给他,蹲在旁边看了许久,憋出一句:“你这法相,成精了。”
“它本来就是个精。”
第二夜,接着练。第三夜,还是练。林宸打到后来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省下来的力气全用在挨棍子上。
第三夜后半夜,变故来了。
他一棍劈下去,猴子没接。他收势时,心念里飘来一个字。
「收。」
“收什么?”
「棍,收进来。」
他半信疑,握着烧火棍往死石上一按。棍子接触到石面,一沉,整根没入,像滴进水里的墨。
他愣住了。
「取出来。」
他心念一动,棍子从石头里滑出来,稳稳落回掌心。
再收,再取。来回十来趟,木棍在石头里进进出出,顺溜得像回家。
林宸坐在地上,抱着那根烧火棍,愣到天亮。
他见过芥子石。布鲁爹的腰牌就是块芥子石,顶配,内里一立方,能装下一整车货,全大陆的贵族都以有一块为脸面。而他这块死石,那方空间进去之后望不见边,黑沉沉一片,扔根棍子进去,连回音都听不见。
明面上,黑石城谁都知道林家那小子穷得叮当响,全副身家怕是凑不出十枚金币。
实际上,他全副身家都在这石头里,还塞不满一个角。
“你早能这样,藏我被子干什么?”
「练你。」
心念断在这里,猴子缩回石头,虎皮裙也跟着拖了进去。林宸低头一看,床上被子只剩一片,够盖个头。
他躺下前做了件事,把前几日替分殿杂役拓的碑芯拓影翻出来,凑在灯下看。
拓影上有个地方,纹路被人用封痕盖死了。封痕厚,一层压着一层,看得出下过狠手。可封痕的接缝处漏了一角,露出底下的残段。
那残段的样子,像个字的头。
什么字,拓不全。他盯着看了很久,把那道残痕的走向默记在心里,才吹灯睡下。
跑山不能停。天亮前他又上了野梁子,回来时绕了条近道,打分殿后巷过。
巷子里有动静。
几个匠人抬着浆桶,摸黑贴着圣碑的外墙走,执事亲自守在旁边,见人就挥手催。浆子灌进碑基的裂缝里,动作快,手法熟,一灌一抹,天亮前抹得跟没裂过一样。
林宸脚步没停,眼角把这一切收干净。
白天报的是一切安好,夜里偷偷灌浆。碑裂了,上面不想让人知道。
他记下这事,接着往前走。走出百来步,身后分殿的角门开了。
一具木箱抬上马车,箱面光板,无印无牌,连押运的旗子都没插。车走得不快,轮子压着石板,声音压得很低。城门早该落栓了,那车照样出了城,守军连查都没查。
林宸贴在墙角,看着车尾灯拐过街口,把时辰记下。
分殿后巷,深夜,无印木箱,出城。
他把这几样在心里串成一条线,转身回家。今天还得帮铁匠铺抬料,抬料换肉,肉烤了,喂猴。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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