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早上,广场上的动静比碑裂那天还大。
高台重新搭过,测灵碑裂着派不上用场,分殿抬出一台测灵仪,圆盘当中竖着水晶柱。
分殿在册的测灵师统共两名。
师爷管仪器,年轻,脸绷得发白;老卡姆管碑,碑已裂,他被克鲁斯拽回来戴罪执仪。
上台前,老人往怀里摸了一把酒葫芦,摸到了,随即又塞回去。
布鲁的赌摊支在高台侧面,木牌上炭条写得斗大:本盘封顶,两千金币。
台下的口水仗先开锣。
“死石还复什么测,白扔五金币。”
“赌盘押哪头?”
“闭嘴看戏,矮人的盘口毒着呢。”
克鲁斯居中落座,圣典摊开,拇指在圣徽上蹭个不停。
老卡姆两手按上水晶柱,手抖。
“开始吧。”林宸道。
仪盘亮起,指针转了几圈,死死钉进死区。
老卡姆嗓音发飘:“灵相……死石,评级不变。”
押“干净”那头的看客轰然叫好。
老卡姆念完,一只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
林宸不闹。
他转身,冲观礼席上的莫恩拱手:“城主明鉴,晚辈请分殿的师爷,当场验一遍仪器。”
克鲁斯在台角笑出声:“输不起,就赖仪器?圣殿的仪器,万年不出错。”
莫恩颔首:“准,评级可复诉,复诉须第三方公证,今日城主府公证,名正言顺。”
林宸不接克鲁斯的茬,目光落在那名年轻师爷身上。
六耳的动静轰然涌来:【调盘是我动的手脚,片藏在死区,验不出的,验不出的,三成分账,执事大人应过保我周全,他怎么看过来。】
林宸朗声道:“这位师爷,你的心口跳得比台上的锣鼓还响,全城都听得见,要么你自己验,要么请城主府的人替你验,选一样。”
师爷双腿发软,扶住仪器。
看克鲁斯,克鲁斯的目光钉在他脸上;看城主,莫恩慢条斯理转着盏盖。
年轻人双膝一弯,当场跪倒:“仪器……盘被人调过!死区的片挪过位置!收上来的分账,三成归克鲁斯执事!”
全场哗然。
莫恩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轻响,满场都听得见。
“黑石城分殿,收复测费五金币,仪器做鬼,分账三成。”他一样一样数,“按律:复测费退一赔三,当场退,特招推荐权,从分殿收回,移交学院特使团,克鲁斯执事那三枚金币,来路也已查清,雷府账房画押画得全。”
看客堆里炸开锅:“圣殿执事,当众收黑钱?”“退一赔三,分殿这回脸丢到白烛庭去。”
克鲁斯脸上的笑挂不住,一块块往下掉。
他怀里那只密匣,叫他自己攥出一声闷响。
林宸的耳朵里,他心底的动静炸成一片:【摇篮……匣里的东西见不得光,上头还看着,第七批,第七批不能断。】
匣盖在拥挤里弹开过一线,随即压死。
摇篮。
这个词从碑裂那晚起,他记到今天。
台下,布鲁扯着嗓子喊:“愿赌服输!押‘有鬼’的凭票领钱!矮人的摊子,童叟无欺!”
老约瑟夫捏着五枚铜板的票,换回一小堆铜钱,数足三遍,手直抖:“我早讲过!我家娃娃的灵相,是石头也是好石头!”
林宸冲分殿方向拱手,朗声道:“多谢分殿,我这石头够硬。”
全场静住。
片刻后,笑声炸开,棚顶都跟着颤。
莫恩望着克鲁斯的背影,慢慢道:“圣殿的书,页页写得全,漏洞也写得全,条文是死的,执法的人,是活的。”
老头心底跟着转一笔:【分殿削平,该轮到城卫军,罗恩那小子,护城阵的灵石账,迟早得清。】
林宸站在台上,任看客的议论从耳边滚过去。
这一局从头到尾,他只出一张嘴。
仪器做鬼得经手,经手的人心口跳得比谁都响,六耳不用吩咐,耳朵自己竖着。
换旁人,此刻该蹦起来。
他面上纹丝不动,心底那本册子翻过一页:第一步,站稳。
散场后,布鲁的摊子换牌子。
新牌子:代骂雷家,一次一铜。
童叟无欺。
队伍从摊前排到街尾。
布鲁骂一句收一铜,词汇不带重样,公道得很。
有人掏两回铜板,点名要骂得狠些,布鲁加价一铜,童叟无欺。
有人问特使团怎么提前进城。
布鲁嗑着瓜子答:“原定下月进边陲,如今赶早,号称顺路,查访失踪学徒的案子,黑石城这边有没有,问城主去。”
正吵嚷着,城门方向传来车轮碾石的声音。
特使团车队入城,打头的车帘掀起一角,银发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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