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巡察使团进城那日,黑石城的官道扫了三遍。
打头的马车挂帝国鹰徽,车前后缀着两排甲士。
使团名义上查兽潮,实情全城都门儿清:圣殿在帝都一路打点运作,为的就是把地方这摊脏事擦干净。
林宸蹲在酒楼二层窗边嗑瓜子,六耳大开。
街上使团副官的心声随风飘进耳:【知情学徒的名单揣在怀里,宴前一个个放倒,干干净净,上头许的伯爵位,到手就是人上人。】
名单。
林宸磕瓜子的手没停。
副官打酒楼底下过,怀里那份名单隔着布料发沉。
副官进驿馆之前,拐进当铺后巷,跟一个鬼祟的身影交割了钱袋。
当晚,林宸摸进那人的落脚处。
摸东西这种活,六耳比贼专业。
方圆五十丈,谁睡沉谁翻身,一清二楚。
名单到手,展开。
上头列着一串名字:老卡姆、布鲁、约瑟夫、洛白……全是这场戏里出过力的人。
林宸看完全部,提起笔,在末行添了个名字:雷霸。
笔搁下,他端详一遍。
字迹描得跟原件一个路数。
雷家禁足未除,余孽想跟帝国攀上关系,做梦都想。
给他递个梯子,梯子通茅坑。
第二日早上,副官的人拎着药包出城西药铺。
六耳追出去听。
药铺伙计的心声一清二楚:【泻药当毒药卖出去,掌柜的还在后头骂我拿错匣子,算了,钱货两讫,天知地知。】
林宸扶着墙笑了好一阵。
买凶买错货,黑石城的地下行当,服务水平有待提高。
接风宴前夜,副官亲自盯着下药。
药下进汤里,汤摆上宴前的食盒。
那一夜,驿馆灯火通明。
副官捂着肚子在院里和廊下之间来回狂奔,一夜间跑了三趟茅房,甲胄都没系利索。
使团随员跟着遭殃,凡喝过那锅汤的,一个不剩。
名单上的配角,好端端各自睡觉。
约瑟夫睡前还多喝了半碗粥。
布鲁第二天照常开摊,听闻驿馆的事,挂牌一句:帝国同款肠胃,一赔十,童叟无欺。
使团案头,主事们连夜核文书。
一份密函残页在几只手之间流转,传看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怪。
残页上留着一行字:
第十三候补圣女,明年入圣岚学院。
主事把残页压进匣子,上锁。
【候补圣女的名头都惊动了,这潭水的深浅,得重估。】
林宸不急着碰那份残页。
信息这种东西,让人自己传,比偷省事。
接风宴的请帖挨家送达。
约瑟夫那份,林宸替他收着。
帖上宾客名录里,“白纱祭司”四个字,被人拿朱笔圈中。
接风宴设在城主府正厅。
满城权贵到齐,雷家余孽托了七层关系,想把雷霸的名字从名单上往下滑,愣是没滑下来,最后只求来一个旁听的资格。
座次讲究。
帝国使团坐东,圣殿来客坐西,城主居中,献酒分先后,先敬帝国,再敬圣殿,规矩一步错不得。
莫恩举杯的次序分毫不差,转盏盖的手照旧不紧不慢。
【帝国当老夫是块垫脚石,圣殿当老夫是头肥羊,都当自己是握刀柄的,握去。】
厅门开。
白纱祭司入场。
通体白纱自头顶垂到脚面,纱随步子荡,走动间腰线一隐一现,纱下的身段绷得利落,脚踝在纱摆开合处一闪,落地无声。
穿堂风从门缝灌进来,掀开纱角。
雪白的下颌,一段颈,白得晃眼。
满堂宾客屏息一瞬,杯盏声停。
“圣殿巡查,白纱祭司到。”
祭司落座西侧上首,纱幕遮面,只露一截下颌和一双手。
那双手搁在案上,骨节纤细,稳得纹丝不动。
副官捧着一壶醒酒汤穿席,脸色发青,昨日三趟茅房的亏空还挂在眼底下。
路过林宸席边时,林宸起身拦住。
“大人,这壶汤的站位不对。”他端过那壶,把两壶位置调换,语气温和,“宴前东家换过食盒,小人心善,提个醒。”
副官盯着他看了半天,感动得嘴唇直哆嗦,抱拳一礼到地:“先生高义!”
汤照上。
开席不过一炷香,使团席位上接连有人离席,捂着肚子往茅房方向疾走,一路三趟,来回的路线被满堂宾客看得清清楚楚,跑成了风景。
主事端着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驿馆那锅汤莫非跟着人进了城……副官这废物。】
席间,白纱祭司落座后翻开一份巡查清单,条目一条条过。
林宸隔着半张桌子,六耳扫过去。
清单条目映进脑海:边陲分殿税额、押送名录、封存卷宗、样本核对……条目与摇篮残页对得上,一条不落。
她翻页的手停住。
纱幕后的脸转过来,隔着半张桌子,与他撞个正着。
对视一瞬。
林宸冲她举杯,笑得无害。
她收回目光,翻过那页。
【六耳的动静,她察觉了,灵圣级的感知,装傻都装不过去,她不点破,说明她也在查,查的东西跟她主子要的东西未必一致。】
各收各的眼,各查各的账。
宴至中段,布鲁端着酒坛凑到白纱席边三步开外,刚开口:“小姐,本城的地烧……”
纱幕转过来,正对他。
布鲁举着坛子,笑容僵在脸上,腿钉住,一动不能动。
半炷香后,林宸把他拎回座位:“又来?”
“我这不是长记性吗。”矮人揉着腿,“这城里的贵人,一个个眼神都带钉子。”
“下回改卖耳朵塞。”
宴散,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全绕着白纱转。
“纱下必是倾城之色,圣殿的脸面。”
“听说候补圣女都惊动了,来头不小。”
林宸打着呵欠出门:“纱下是什么,不重要,纱后站的人要什么,才重要。”
全城猜倾城之色。
他猜麻烦。
当夜,分殿的鸽笼响动,一只信鸽落进暗格。
主教密令传回:烧档案,天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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