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殿连夜封城。
四门落锁,城头加岗,主教的手令贴上各街口:圣恩封城,静候查验。
档案库在分殿最深处,铁门三道,看守两班倒。
主教的心思,六耳在城头岗哨的传话里捡得明明白白:【烧干净,总册、名录、抽灵的方子,一样不留,白纱祭司的清单还在核对,核对完,烧。】
烧档之前,是偷档的最后机会。
凌晨,林宸翻上分殿东墙。
六耳铺路,哪段墙脚有岗,哪个院子有人打盹,脑中一清二楚。
他贴墙根摸进库区,避过两班换岗的空当。
第三道铁门后,档案库到了。
西窗先响。
窗框被人从外推开,一条白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白纱收拢,纱幕下那双眼睛正对着他。
两人隔着三排档案架,僵住。
塞拉菲娜抬手,圣光在掌心凝起。
林宸抬手,棍已经横在身前,灰光顺着棍身爬。
谁都没动。
圣光散。
她垂手:“各取所需。”
“讲好规矩。”林宸把棍收回去,“总册归我,卷宗随便你拿,互不过问来路。”
“总册是圣殿之物。”
“圣殿今晚要烧它。”林宸道,“你若奉命烧档,咱俩现在是敌人,你若来护档,咱俩现在是同伙,选。”
纱幕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窗外,主教的脚步声隔着两个院子传来,六耳听得见,塞拉菲娜听不见。
“主教的人,一刻钟后到。”林宸道,“选快点。”
她走向西窗:“总册给你,抄本归我。”
“成交。”
铁门钥匙在她腰间。
灵尊的私印在手,开三道门没费一点事。
总册在最里间的石柜里,封条三道。
林宸掀开,册子入手沉得压手腕。
外头传来主教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库房轰隆隆滚。
“贼!圣殿的贼!”
六耳一探,主教的人把住了东墙,全冲着库房外一座稻草人围过去了。
那是林宸进门前留在廊下的镜像。
镜像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被火把照住。
主教一掌拍碎廊柱,对着稻草人暴喝,喝声一浪压一浪,从骂祖宗到骂叛徒,词穷了就换个称呼接着骂。
骂声持续了半个时辰,火把换了两轮。
库里,塞拉菲娜把抄本卷进纱中:“走。”
两人背靠背,从西窗杀出去。
她圣光开路,他棍影断后,一路无人能近身。
事毕,两条身影同时拔腿,一东一西拐进巷子,跑出三条街,巷口撞见,同时收步。
互相打量。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林宸道。
“你也不必知道。”她道,“今晚之事,出我的口,进你的耳。”
“同伙之间,总得留个称呼。”
她纱幕微微偏侧:“白纱。”
“这称呼值一个铜板。”林宸道,“我叫好心人。”
塞拉菲娜转身没入巷尾。
走出很远,她在无人的墙根下停了一步,把纱中的抄本展开,看着那一页页名录,指尖收紧。
【奉命烧档是上一回,这一回,我亲手护了出来。】
林宸回到老宅,点灯,翻开总册。
就一栏总目:七批,七百二十一个孩子。
往右,生还者栏。
空白。
从头到尾,全空白。
灯花爆了一声。
林宸把灯芯拨亮,从头再数一遍。
七百二十一个。
他合上册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封城次日,老宅天台。
艾丝黛拉把证据一包包解开,摆满整片天台地面。
名册、炭单、总目抄件、印鉴拓样,按年份排开。
“理账。”她道,“你补细节。”
林宸拿总册的抄件对着她的名册,一条条核:“第一批,七年前,临海郡,二十三人,第二批,六年前,冻土郡,三十一人,往后逐年递增,第七批,今年,黑石城。”
艾丝黛拉把七个点连在地图上,一条线从南划到北:“七年,七城,每年一批,人数翻着涨,黑石城是第七批的终点。”
“也是总册的存放点。”林宸道,“圣殿把最要命的东西搁在边陲,图的就是天高皇帝远。”
房梁上落下一片白纱。
塞拉菲娜在梁上听足半宿,此刻落地。
纱幕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抄件的事,算我一份。”
艾丝黛拉的手按上剑柄,看林宸。
“档案库同伙。”林宸道,“圣光开路的水平,值三个护卫。”
三个人的账,理到中午。
证据分三路。
一路给帝国,走巡察使的案头,借帝国的刀,烧圣殿在地方上的根。
一路留学院,艾丝黛拉亲持,走帝国特许的渠道,圣殿的手够不着。
一路握在自己手里,谁的面子都不给。
“第三路凭什么归你?”布鲁从梯子口探进头,怀里抱着自家的小账册,“矮人出资出力,分赃得有一份,我这还有一本私账,圣殿这些年赊我酒钱的数目,一并入……”
后领一紧。
悟空的猴爪拎着布鲁的后领,把矮人整个人拎出门,搁在天台梯子外,拍了拍他脑袋,意思很清楚: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布鲁站在梯子口,抱着一坛酒,气得直跳:“童叟无欺!我这不是童叟无欺吗!”
第二回,他抱着价目牌凑上去,又被拎出去。
第三回,他换了说辞:“我就问问抽成几个点!”
拎出去。
这回拎得远,直接搁到了街对面。
艾丝黛拉收证据的手停了停,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随即绷平。
“总册里还有东西。”林宸抽出夹页。
一张证件从册页间滑出来。
圣岚学院的旧学员证,编号那一栏烧去一截,只剩半串数字。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瘦。
艾丝黛拉接过去,只看一眼,指节收紧。
“学院三十年前的制式。”她嗓音沉下来,“这编号的格式,是首席那一辈的。”
“前任首席?”
“学院没有前任首席的档案,一页都不存在。”她把证件对着日头照,烧痕后的编号残段透出光,“这个人,被学院亲手抹掉了。”
“摇篮的账目,会不会就是他起的头。”林宸把证件收进死石,“抹掉一个人的名字容易,抹掉他干的事,难。”
塞拉菲娜在旁边把抄本卷好:“总册的批注有两种笔迹,一种是主教的,另一种,墨色新得多。”
“另一批人在续写这份册子。”林宸道,“主教是管账的,管账的上头,还有记账的。”
分赃毕,三人各揣各的份,从天台散去。
谁都没觉得自己拿的是赃,三个聪明人各拿各的道理。
下午,主教的告示贴满全城:圣恩封城,全城戒严,查验未毕,四门不开。
粮商当晚涨价。
一袋粗面,早上三个铜板,晚上翻到九个,隔夜再翻,一夜翻了三倍。
布鲁连夜挂牌:平价粮,限购,童叟无欺。
矮人的铺子外头排出半条街。
林宸站在天台上,望着城里的粮铺一线一线亮起灯火。
封城,断粮,逼人乱。
乱起来,烧档的火才烧得无声无息。
老狐狸的手笔,全在明处。
主教把大典定在第三日。
告示写得堂皇:当众焚烧伪神余证,涤净黑石城,圣恩浩荡。
“烧的是罪证,栽的是赃。”林宸把告示念给约瑟夫听,“烧完,锅全扣在死人头上,活人磕头谢恩。”
大典设在广场,高台正对测灵碑。
台上架着铁炉,炉火烧得通红。
台下的案子上,一摞摞“伪神余证”码得整齐,箱笼上贴着封条。
观礼席沿台排开。
林宸领了张请帖,搬了张小板凳,占住观礼席靠前的位置,怀里揣着一包瓜子。
布鲁在广场外围支了摊:瓜子,一包一铜,童叟无欺。
看大典配瓜子,矮人的商业嗅觉从不迟到。
台上,主教登坛。
紫金法袍,手持圣杖,开口声震全场:“伪神余孽,藏污纳垢,今焚其证,涤其毒……”
炉火吞进第一批“余证”,封条卷起火苗。
观礼席喝彩。
林宸嗑着瓜子,六耳大开。
主教的动静在台上炸响:【这批烧完,总册的底账就断得干干净净,二十年献祭金,一笔一笔进了老夫的私库,账上干干净净……克鲁斯那蠢货,拿三成的好处,坏老夫一整锅汤……】
二十年私吞献祭金的账,一笔笔在他脑子里过。
林宸把瓜子皮吐净,起身。
“大人。”他捧着一只账本,穿过仪仗,走向巡察使席位,“帝国办案,讲究凭据,这本账,好心人代呈。”
巡察使翻账,眉头越翻越深,抬手:“念。”
账本递到司仪官手里,一笔笔当众念出:某年某月,献祭金入库几成、入私库几成。
某年某月,抽灵份子分账几何。
台下的喝彩卡在嗓子眼,一排排脑袋转来转去,看主教,看巡察使,再看主教。
主教一步跨到克鲁斯席前,圣杖杵地:“逆贼!克鲁斯贪墨抽灵份子,证据在此,圣殿之耻!”
克鲁斯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撑着案角:“账在我这,钱在他那!七批的份子,三成进了主教的私库,他烧的不是余证,他烧的是他自己!”
两位灵尊,当众对骂。
“你偷我的账!”
“账在我这,钱在他那!”
“狗东西,当初抽灵的方子是你亲手誊的!”
“誊的方子,分账的名册在你枕头底下!”
观礼席先是死寂,跟着炸出满场喝彩,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案叫好。
布鲁的瓜子一包接一包出摊,矮人嗓子都喊哑了:“加钱!再看一刻钟!”
林宸磕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灵尊骂架,全大陆独一份的戏码,门票还是免费的。
塞拉菲娜立在圣殿仪仗的末尾,纱幕后的目光扫过台上对骂的两位,扫过观礼席上的林宸,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
【二十年,抄本上的名录,跟这本账对得上,圣殿的账,从上烂到下。】
巡察使起身,抬手,帝国甲士上台:“收押,两位都收。”
对骂声戛然而止。
台下,莫恩转着盏盖,眼观鼻,鼻观心。
老头心底拨得噼啪响:【一条链子连锅端,帝国的刀,圣殿的血,老夫的城,三方各取所需,这一把,赢面占全。】
香火钱、净化费、赎罪金、复测费,四条管道,边陲是缩影,这套体系铺到哪,哪就是下一张地图。
林宸把这条结论压进心底那本册子,压在摇篮那一页旁边。
大典散场散到一半,乱起来。
克鲁斯在被押下台的当口,猛然挣开甲士,撞翻案台,往台下狂奔。
几名分殿执役迎上去接应,簇拥着他冲出广场西门。
“拦住他!”巡察使的令声砸下来。
甲士追出广场。
克鲁斯被堵在西门瓮城,退无可退,转身面向追兵,怀里抱着那只木箱,箱盖开着一条缝。
“退后!”他嗓音劈裂,“灵脉阵眼,全城的阵眼图,都在这箱里!再进一步,我便引阵,而这黑石城便陪着我一起葬!”
甲士停步。
林宸挤出人群,正要开口,脚下地面传来震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震动自矿道方向滚过来,闷响一声压着一声,震得广场的旗杆嗡嗡作响。
矿道方向,三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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